这一遭变故,几乎要把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可作为本次遇刺的受害人,何辞的心情似乎还挺好的。
他垂下眸,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自己那已经流了一胳膊血的手,那殷红的血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染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可他却仿若未觉,目光悠悠地扫过跪了一院子的下人,随后,动作从容地走到椅子旁,缓缓坐了下来。
长福这时才听闻消息匆匆赶到,许是路上的太急,他的发髻凌乱,发冠歪在一边,几缕发丝狼狈地垂落在脸颊旁。
一见到何辞肩膀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长福眼眶瞬间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殿下啊......”
何辞却忽然笑了起来,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拨弄着茶盏里沉浮的茉莉,动作闲适优雅:“还没死呢,慌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缓缓扫过满地瑟缩的身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杯沿,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之事,有劳诸位帮本王好好散布出去,就说……太子遇袭,危在旦夕。”
长福站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动作慌乱:“奴才这就去传......”
话还未说完,他眼角余光瞥见主子不断往下滴血的胳膊,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急得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我的殿下诶,奴才求您了,您就赶紧让太医瞧瞧吧!”
何辞正要开口,忽然瞧见抱财跪在不远处,哭得哽咽难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好似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他了解这孩子的性子,这次遇刺,抱财必然会因为收留刺客而满心愧疚自责。
想到这儿,何辞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放柔了声音问道:“抱财,太医到了吗?”
抱财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慌张张地抬起袖子,胡乱擦拭了几下自己那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说:“禀,禀殿下,太医已经到了。”
回廊转角处,几个老太医早就已经抱着药箱等候多时了。
遇刺一事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那些侍从慌慌张张、哭哭啼啼地跑来,话语颠三倒四、乱说一气,竟让他们以为是太子性命垂危。
整个太医院瞬间乱作一团,众人外套都来不及披上,便心急如焚地跟着一路狂奔过来。
此时终于听到传唤,他们一点都不敢耽搁,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匆匆赶到何辞别院的卧房里。
然而这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实则并未伤筋动骨,不算严重。
若是换作那皮糙肉厚的小世子,不出三天,保准就又能活蹦乱跳,上房揭瓦了。
可偏偏受伤的是何辞,这位娇生惯养的主。
要说起来,太子殿下自幼便在皇宫里养尊处优。平日里,就连走路都有人前呼后拥,生怕他磕着碰着。
莫说是这般流血的“重伤”,哪怕只是被书页划破了指尖,都能立刻引得整个东宫一阵鸡飞狗跳。
说他是陶瓷身子,只怕是陶瓷听了都得喊冤抗议。
好在为首的张太医对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见到何辞右肩膀的刀伤情况之后,他也只是动作顿了顿,又立刻打开药箱,动作娴熟地从里面取出各种包扎伤口的物件。
抱财紧抿着唇,紧紧盯着何辞肩膀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漫了出来。
这边张太医已经把何辞伤口周围凝固与未凝固的血迹擦拭干净,正拿着药膏,微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把它涂抹在伤口上。
何辞靠在床边,面色因失血而透着几分苍白,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开口:“辛苦各位太医特地跑来一趟了。”
张太医已经包扎完毕,他缓缓站起身,抚平身上的长袍,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公事公办地叮嘱道:“殿下,这几日万不可抬胳膊,伤口虽不算深,但也得精心养护,万万不可感染了。”
何辞身上的素纱中衣已经被冷汗洇得透湿,发间玉簪歪斜着,他微微颔首:“长福,送太医们离开。”
长福闻言,忙快步上前,侧身为几位太医引路,一直将他们送出了府去。
夜色如浸了墨的丝帛,将雕花窗棂切割成斑驳的碎影。卧室内烛火孤零跳动,豆大的火苗像残喘的蝶翼,在穿堂风里瑟瑟摇曳。
何辞沉睡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晕中显得愈发苍白,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声沉重得像是压着磨盘,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伴随着喉间细微的呻吟。
打更人更鼓沉沉,梆子声突兀响起,一声又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敲出惊心动魄的鼓点。一时间竟还真有点危在旦夕的意思。
张太医几乎是踩着三更的钟声进门,他神色凝重,连药箱都顾不上放,就匆忙赶到了床边。
指尖在何辞的手腕间停留片刻后,他来不及多作停顿,又伸手从药箱里掏出宣纸,笔锋如飞,潦草地写下一味药材,站起身交给长福,低声叮嘱道:
“一刻都别耽搁,尽快给殿下喂进去。煎药的时候,火候和时辰都得严格照着方子来,大抵明日就能退烧。”
长福眼中满是红血丝,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接过药方,话都来不及回复一句,就转身朝着厨房拼命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