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一般情况来说，这次的赈灾确实算不得什么难事。
无非就是查查赈灾款项的流向，帮扶一下受灾的百姓，只要做得稍有几分成就，便能收获嘉奖。要是忱骁还能将那些暗中侵吞赈灾款的蛀虫全都挖出来，皇帝必定龙颜大悦，少不了加官进爵的赏赐。
可这事，偏偏与大皇子何悌有关。
何悌自恃为皇位的不二继承人，早就对那龙椅觊觎已久。而明州地处西南边陲，偏僻荒凉，与皇城相隔十万八千里，正是适合他扩充自己的势力的好地方。
为确保登基计划万无一失，他与当地官员狼狈为奸，大肆侵吞公款，用作招兵买马、圈养私兵，意图在关键时刻谋反篡位。
上一世，何辞暗中布局，推举出一位刚刚崭露头角的新晋秀才前去赈灾。
这位秀才身世干净，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毫无背景牵扯。即便有人对他产生怀疑，也绝对查不出任何线索。
秀才不负所托，尽心尽力地完成了任务，却在归程中接连遭遇好几批人的围追堵截。幸好何辞早有防备，暗中派人保护，整个队伍死伤大半，才让那至关重要的证据得以留存。
可他一路上还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回京后便一病不起，勉强支撑了几日，还没等到何辞与他相见，就因风寒入体，抱憾离世了。
最终还是暗卫把证据带了回来。
证据共有两份，一份是详细记录着贪污官员的名单；而另一份，则是暗卫偷偷潜进官员屋内时，从床下的暗格里找出的一沓信件。
想来是那些官员做贼心虚，内心深处惧怕被大皇子弃如敝履，反咬一口，所以才将每次与大皇子往来的信件都悉心留存。
因此，也给了何辞捏住何悌把柄的机会。
何辞留下信件，只将那些贪官名单呈递上去。刹那间，整个朝堂如被巨石投入平静湖面，骤然掀起千层浪。
一时间，大皇子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恨不得亲自去把信件夺回来。可偏偏他又不得不更加谨慎，投鼠忌器之下，最终还是咬咬牙选择了妥协。
此后数年，大皇子表面蛰伏，实则又将目光投向了忱骁，频繁暗中联络，试图与他建立亲密关系，或者干脆直接将其当做人质，进而牵制住忱沐，为自己增加获胜的筹码。
忱家世代效忠于皇帝，对于大皇子的拉拢，他只是佯装答应，一边敷衍大皇子，一边在暗地里给何辞传递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在何辞登基的那天，一场筹划许久的谋反才轰然爆发。
如今，忱骁被人推着当上了这风口浪尖上的出头鸟。何辞满是忧虑。忱骁不是那容易拿捏的柔弱秀才，就算再愚钝，当他面对足以扳倒大皇子的关键证据时，也一定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此一来，何辞实在难以保证，忱骁不会选择自己留下证据，另作他用。
忱骁根本没有察觉到何辞心底的那些顾虑。他反倒满脸兴奋，拍着何辞的肩膀，十分自信地开口道：“你就放心吧，这次的赈灾任务我肯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保准能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何辞听了这话，忍不住抬手扶额，一脸无奈：“你还是低调一点吧，记住了，别做得太出彩，也不能搞砸，反正只要打眼看着挑不出错就行。”
忱骁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计谋不太认同，但他心里就是觉得，何辞绝对不会害自己。
于是，他十分听话地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何辞将忱骁拉到身边，倾尽自己毕生的耐心，用最为简单易懂的表达方式，把历代王朝里那些有名的赈灾事件，从起因、经过到最终结果，桩桩件件，掰开了揉碎了，仔仔细细地讲给忱骁听。
为确保万无一失，何辞还精心挑选了几个机灵可靠的暗卫，悄悄安插在忱骁身边。
这些人各个能力出众，既能在关键的时候出谋划策，又能在暗处时刻警惕，保护忱骁的安危。
临出发前，何辞还委婉地提醒，要多留意床榻底下和书柜里面是否有可能存在机关暗格。
那反复叮嘱的模样，简直像个第一次送孩子出门闯荡的老父亲，事无巨细，样样操心，恨不得干脆替他去。
平安远远的看着，只觉得自家殿下的啰嗦程度已经可以和自己不相上下了。
虽然何辞总是暗自腹诽忱骁是个二傻子，可他毕竟不是真的笨。
很多复杂的道理，何辞只要说上一遍，他都能立刻心领神会。
哪怕是一些不太认同的计谋，他也不会像朝堂上那些冥顽不灵的老顽固一样坚决抵制，反而依旧耐着性子仔细听着，再去仔细琢磨其中可取部分的道理。
忱骁坐在何辞对面，一边帮忙整理桌面上凌乱堆放的各种卷宗，一边听何辞讲解下一本。
他心中知道何辞讲这些都是为他着想，可也正是这份心知肚明，他的心里才会如同被搅动的漩涡，把甜蜜与酸涩相互裹挟，激烈交织。
他起先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可随着思绪逐渐清晰，一丝可能的原因渐渐浮现，他就又不敢去想了。
忱骁有些挫败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这时候分开，也能让自己冷静冷静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如墨般晕染开来，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何辞站在书房窗前，神色复杂地望着忱骁垂头丧气的背影渐行渐远，微风轻轻拂过，吹动起窗棂旁的纱幔。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转身踱步到书桌前，手指随意地划过堆积如山的卷宗，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挲声。
少年人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他总是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何辞，毫不掩饰脸上的好奇与求知欲。
偶尔有偷懒被抓个正行，他就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手指俏皮的在桌面“行走”，一路蜿蜒到何辞胳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子，左右摇晃几下。
何辞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可转瞬，又被一抹忧虑取代。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沉而沙哑，喃喃低语道：“希望你能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也希望……”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再说下去。
也希望
他们不会走到他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