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傍晚，暮色正浓。
何辞斜倚着马车里的软垫，淡淡地往窗外看。
许是正好饭点，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两旁的店肆还在开门做生意。夕阳的余晖轻巧地铺洒在绿瓦红墙的屋檐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轮廓，格调尽显，美得恰到好处。
昨日世子才刚从他这走，今天北殇王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前来相邀叙旧。
何辞心中暗自思忖，想必是忱骁那傻小子自认为获得了他的原谅后就万事大吉了，一回去就直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爹了。
谋害太子得是多大的罪啊。想必北殇王一听到就坐不住了，又觉得自家儿子定是没弄清楚太子的真实意图，才急急忙忙地请他过去。
何辞大病初愈，又在床上躺了数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乏力。正好他也很多年没和北殇王见面，心底多少有些念想，便想趁此机会与北殇王叙叙旧，权当打发时间，顺便活动活动身体。
又行了一阵，马车终于在一处府邸前停下，等何辞扶着长福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已经早早地带着一群侍女站在门口迎接了。
平安神色略显拘谨，欠身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声线平稳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在下是王府的管家平安，王爷已经在府内等候太子殿下大驾，殿下请随在下移步。”
何辞略微一点头，温和地开口：“有劳你了。”
平安闻言，只把头垂得更低：“不敢，殿下折煞小人了。”
说完，他弓着身子，姿态更加恭谨地往前引路。
踩在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何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和不远处横跨在一湾清澈池塘上的汉白玉石桥。
他虽然从没有来过，却也听说这王府是建于开国之初，皇帝感怀北殇王世代骁勇，立下赫赫战功。为彰其功绩，特下圣旨，钦赐这片土地，以王朝最高的规格和标准，敕造王府。
何辞不紧不慢地跟在平安身后，一路走过蜿蜒的回廊，借着檐下悬挂着的灯笼的暖黄光晕，能看见池塘里自在游弋的成群锦鲤。
直到那极为宽广的演兵场进入视线，何辞才猛然惊觉他们的目的地并非主殿。
他心中顿生疑云，目光一转，就看见北殇王正站在演兵房的门口。何辞微微皱眉，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向前走去。
刚一走近，他就听见屋内传来的细微挣扎声。
透过敞开的大门，何辞瞧见忱骁正咬着一团麻布，被麻绳紧紧捆绑在长凳上，他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何辞抬眸看向北殇王，问道：“这是何意？”
北殇王面色沉郁，抬手从下人手中夺过一根鞭子，双手捧着递到何辞面前，声音低沉：“殿下，臣昨日才惊悉犬子竟犯下此等弥天大错。殿下宽宏仁德，不与他计较，可臣思来想去，实在难平心中愧疚。还请殿下能手持此鞭，狠狠教训他一番，也好让他知晓自己罪孽深重 。”
何辞轻挑眉，视线落在那根鞭子上片刻，随后才语气淡淡地开口：“王爷言重了，小世子年幼，心性单纯，本王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北殇王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面庞紧绷，语气斩钉截铁：“殿下仁善，可犬子伤了您是不争的事实。今日若不教训，这逆子往后如何能长记性？”
说罢，他猛地转身，将皮鞭狠狠扔给下人，眼神一凛。
刹那间，皮鞭裹挟着劲风，如一条呼啸的毒蛇，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重重地落在忱骁身上。
忱骁身躯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着麻布，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双手被麻绳勒得泛红，此刻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攥紧，脊背本能地弓起。
随着鞭数不断的增加，忱骁脸上的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滚落，滴在身前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紧闭双眼，呼吸愈发粗重，带着丝丝颤抖，偶尔发出压抑的痛呼，却又被很快得强咽回去。
当抽到第十五鞭时，何辞实在看不下去，抬手喝止了下人。
忱骁嘴唇毫无血色，干裂的唇角渗着一丝血迹。他的双手已经被下人解开，此时正艰难地撑着长凳，挣扎了半天也没能靠自己坐起来。
何辞的目光从趴在长凳上伤痕累累的忱骁身上移开，看向北殇王，神色复杂：“王爷特意安排本王看这一出，其中的意思，本王自然明白。”
话落，他心中暗自叹息。北殇王这心思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怕自己拉拢世子，想与他划清界限，试图寻得一片安宁。
北殇王沉默良久，目光低垂，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本王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只盼能在剩下的日子里陪着陛下安稳度过，实在不愿让两个儿子在这朝堂纷争的漩涡里左右为难，还望殿下能够体谅。”
何辞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夕阳的余晖倾洒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春风阵阵，拂过演兵场，扬起一阵尘土，模糊了他的背影。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之中，心里更是一片凄凉。
王爷啊，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谁又能真正做到绝对中立、不站队呢？说来说去，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
回程的马车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的吆喝声、欢笑声不断传来。何辞斜靠在软垫上，遥遥地望着那威严的皇宫城墙，喃喃自语道:“自己又能悠闲几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