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邕州与远处苍梧山的影子一并裹进黑暗。万籁俱寂间，唯有风穿过山涧、城楼的呜咽声渐起，成了大战前夕的序曲。
行馆卧房的烛火熄了大半，昏黄光晕只拢住了一角。何辞倚在床头，手持书卷，指尖停在纸页边缘，目光却未落在字上。
徐婉与何子安都不肯回房，执意要在这等忱骁的消息——于是只好一个蜷缩在躺椅上，呼吸轻缓；另一个则歪在旁侧的矮榻呼呼大睡，怀里还紧抱着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
然而，与行馆的沉静安详截然不同，苍梧山叛军营地的后方却弥漫着一种隐而不发的、近乎实质的杀气。
二十玄甲精锐如同石像，静静蛰伏在洞窟入口附近的岩壁阴影与潮湿水雾中。
他们卸去了所有可能反光的甲片，脸上涂抹着混合了炭灰与泥浆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每人身后都背负着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瓦罐，腰间皮囊里塞满了浸过油脂的布团与火折子，手中则是紧已然上弦的轻弩，箭尖凝着冷光，只待一声令下。
忱骁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子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影七悄然而至，低声道：“世子，行馆刺客尽数伏诛，殿下无恙。”
“好。”忱骁应声，将贴身玉佩掷过，“速回军营，传我命令：点齐五百精兵，即刻整装，准备从正面强攻苍梧山！”
影七微愕：“殿下吩咐，探查为先……”
“战机稍纵即逝。”忱骁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他们行刺失败，必料我们会固守戒备。我偏要今夜动手。”
影七犹豫了一下：“世子……”
“世子，寅时了。”身旁的副将用极低的气音提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紧绷。
忱骁点了点头，又看了影七一眼，没有言语，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然后向前轻轻一挥。
行动！
第一条人影如同离弦之箭，无声地没入瀑布水帘。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队伍开始流动，像一股黑色的暗流，穿过震耳欲聋的水声，潜入山腹的幽深。
影七没法，只得迅速往军营赶去。
山洞石阶狭窄湿滑，仅容一人侧身，队伍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在绝对的黑暗与轰鸣的水声中，沉默而动作极轻地向上攀爬。
空气越来越潮湿沉闷，混合着苔藓、泥土和一种陈年岩石的气息。只有士兵们粗重却极力压制的呼吸声，以及皮革、武器与岩石偶尔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鸟鸣般的哨音——安全，出口在即。
忱骁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当终于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甬道，推开伪装成天然岩壁的石门时，一股带着草木清甜与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置身于一片茂密森林的边缘。脚下腐叶松软，头顶树冠遮天。
远处，透过林木的缝隙，可以看到叛军营地稀疏的灯火，如同鬼火般在沉沉的雾霭中明灭。
比预想中更近，也更松懈。
叛军显然对这片被视为天险屏障的后方密林毫无戒心。营地边缘仅有几处聊胜于无的了望柴堆，火光黯淡，隐约可见哨兵抱矛打盹的身影。
更深处，粮草堆积如山的区域，只有两个游动哨拖着疲惫的步伐在漫无目的地巡逻。
一切，都完美地契合了最理想的突袭条件。
忱骁眼中寒光凝聚，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他迅速打出一连串手势，身后的人立刻如滴水入沙般无声散开，以四人为一队，悄无声息地滑向各自预定的目标——粮草区、中军大帐外围、马厩、兵器堆放处……
忱骁自己则带着几个亲兵，亲自摸向粮草区与中军之间的关键节点，那里一旦被切断，叛军的指挥系统与后勤补给将彻底瘫痪。
时间，在心跳声中一秒秒倒数。
卯时一刻。
更夫惫懒的梆子声刚刚响起——
忱骁手臂猛地下挥！
“嗖——轰！！！”
一支响箭凄厉尖啸着冲天炸开赤红光芒的刹那，粮草区东南角，数个火油罐被同时引爆。
炽烈的火球裹挟着轰鸣冲天而起，瞬间吞噬数座巨型粮垛，气浪将附近营帐撕成碎片，燃烧的谷物如陨星般四散飞溅。
“敌袭！后方！官军从后面杀来了！” 凄厉的、变调的呐喊瞬间划破营地的死寂。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西、北多处同时爆起冲天火柱！精心泼洒的火油遇风即狂，化作一片奔腾的火海，浓烟如狰狞黑兽翻滚升腾，将半个营地拖入灼热地狱。
“来人呐，粮仓着火啦！”
“救火！快救火啊！”
“……”
惊叫、惨嚎、崩塌声、火焰爆裂声……瞬间搅成毁灭的旋涡。无数叛军衣衫不整地逃出营帐，像无头苍蝇在火光浓烟中乱撞。
然而，混乱远不止于此。
就在后方火海映红天际、营地彻底炸锅的同一瞬间——
“咚！咚！咚！咚——！！！”
苍梧山正面，官军大营方向，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如同九天雷霆，排山倒海般撞击着山壁，回荡在每一条沟壑。紧接着，便是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响彻山间。
“官军攻山了！！！”
正面防线的叛军本就因后方突变的火光与巨响而惊疑不定，此刻眼见正面主力军声势如此骇人，几乎要彻底击垮他们的心理防线。
“我们被包围了！”
“前后都是官军！完了！完了！”
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正面守军中疯狂蔓延。许多人甚至顾不上拿起武器，转身就向自以为安全的后方逃窜，却正好撞进后方火海与混乱的人潮之中。
中军大帐区域，“山主”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已冲了出来。他目眦欲裂，怒吼声竟然压过部分喧嚣：“慌什么！”
“护卫队固守中军！第一、第二队去粮草区下风口建立隔离带，断火路！第三队上左侧高地，用弓箭压制火场周围，看见官兵格杀勿论！传令兵，去正面告诉各营，给老子稳住阵脚！”
“山主”的怒吼像一剂猛药，让核心区域的混乱为之一滞。
护卫队毕竟是多年悍匪，短暂惊惶后迅速集结，结成圆阵护住中军大帐。
几乎是同时，几十条身影迅速蹿到粮草区，拼命砍倒营帐、清空地面，试图用简陋工具和沙土构筑防火隔离带。
而左侧高地上，数十名弓箭手已然就位，箭雨集中射向火场边缘那些快速移动的官兵身影。
虽然视线被浓烟干扰，但覆盖面颇广，立刻给正在扩大火势、制造混乱的小队带来了压力。
接连几位官兵中箭，忱骁一剑劈翻一个试图偷袭的叛军，厉声喝道：“别停！按计划，烧掉旗杆和那座最大的营帐！”
他看出对方企图稳住核心、切断火路的意图。必须打得更狠、更准，彻底粉碎其指挥枢纽！
几名死士悍不畏死，顶着漫天箭雨，将最后几罐特制火油奋力掷向中军那杆飘扬的“荣”字大旗和旁边的牛皮大帐。
火油罐凌空碎裂，火光轰然炸开。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借着浓烟与混乱，如同狸猫般几个起落，精准地闪至他身侧的断壁之后。
是影七！
他气息不稳，肩甲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动作间却没有丝毫停顿。
“世子！”影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太子殿下有令：敌军主力聚于中军，两翼必定空虚。他已派影一领五十士兵，携火雷潜伏至战场东侧密林。”
忱骁一怔，影七捂着伤口，连喘息都来不及平复，便继续道：“您现在先诈退诱敌追击，借雷火伏击追兵，随后率部与影一会合，夹击敌军左翼。正面仍需大肆鼓噪，为伏击造势。切记——此战重心不在斩将夺旗，而在击溃其全军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