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忱骁醒来时，帐内已点起烛火，昏黄的光线将何辞低头翻阅文书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仍保持着被忱骁环抱的姿势，只是不知何时已靠在了软垫上，一手任忱骁握着，另一手正轻轻翻动书页。
“醒了？”何辞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温润，目光仍落在文书上。
忱骁贪恋地蹭了蹭他的肩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刚戌时。”何辞终于侧过头看他，手掌在他头顶揉了一下，“睡得可好？”
忱骁点头，又搂着何辞的腰磨蹭了一会才舍得坐起来，拉着他的手放嘴边亲了亲：“你怎么不叫醒我？手该麻了吧。”
“无妨。”何辞勾了勾唇，忽然开口问道，“目前的情况是不是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忱骁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终究还是缓缓点头。他太了解何辞的性子，这点事根本瞒不过去，于是只好将方才会议上的分歧与困局，言简意赅地尽数道来。
末了，他语气沉沉地补充：“苍梧山，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强攻，代价太大；围困，他们储备充足，我们耗不起太久。”
何辞静默地望向沙盘上连绵险峻的山脉轮廓，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前世何辞虽未亲临南境，但却记得暗探传来的密报中，有提到这场战役里，忱骁最后是寻得了一条秘径，绕开正面防线，前后夹击获取了胜利。
“或许，”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忱骁掌心轻蹭着，“尚有他法可寻。”
话音方落，帐外忽传来亲兵通传：“太子殿下，世子，何公子与徐姑娘在外求见，称有紧要之事禀报。”
“传。”何辞沉声应道，同时迅速将被忱骁握着的手抽回，起身下榻，理了理微皱的衣袖，走到一旁椅上端坐。
忱骁被这突如其来的抽离弄得一怔，掌心骤然空落。他目光本能地追随着何辞的身影，从榻边到椅上，直到听见帐外何子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帐帘被掀开，何子安几乎是冲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锦袍，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额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徐婉跟在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堂兄！忱兄！”何子安眼睛发亮，丝毫没在意忱骁为什么天刚黑就已经上了床，几步就窜到沙盘前，“我们找到了！一条能绕过叛军正面防线的密道！”
忱骁闻言，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何辞眸光微动，立刻问道：“从何处寻得的？说仔细些。”
何子安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下午如何从摊贩处听闻线索，如何寻到山底瀑布，又如何发现水帘后的洞窟与暗门，最后如何抵达叛军营寨后方的森林，一一禀明。
“……总之，我们是亲眼看见叛军的营地就在眼前的，而且还是在他们的后方！”何子安最后强调道，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何辞与忱骁。
徐婉适时补充：“那条密道出口极为隐蔽，位于敌营后方密林深处的山洞里，看痕迹像是早年荒废的逃生通道。”她顿了顿，“我们过去的时候，附近只有零星哨兵，且多懈怠。”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忱骁走到沙盘前，目光紧紧锁住苍梧山北边的位置，手指虚指：“瀑布在此……若真如你们所言，这条密道贯穿山腹，出口在此处密林……”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那叛军主营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了啊！”
何辞也缓缓起身，缓缓走过去。前世暗探密报中的字句与何子安兴奋的叙述在脑海中交织。
“子安，”何辞忽然开口，“你们可曾惊动叛军？”
“绝对没有！”何子安拍着胸脯保证，“我们看见有哨兵在打盹，立刻就原路返回了，一路都很小心。”
徐婉也颔首确认。
何辞看向忱骁，两人目光交汇。
“此乃天赐良机。”忱骁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若能派一支精锐由此密道潜入，直插敌后，与我军正面佯攻配合，前后夹击……”
“叛军必溃。”何辞接道，语气斩钉截铁。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何子安与徐婉，目光中带着赞许：“你们二人此番立下大功。此次行事虽仍有冒失之处，但能敏锐抓住线索，胆大心细，确是可造之材。”
何子安被夸得耳根发红，嘿嘿傻笑。
徐婉也忍不住勾了下唇。
忱骁轻咳一声，指节在沙盘边缘叩了叩，将话题拉回正轨：“事不宜迟。我立刻挑选二十精锐，连夜出发，先探明密道全程，确认其是否安全可行。”
何辞却未立刻应声，他垂眸凝视着沙盘上敌我交错的标记，忽然开口道：
“荣氏在南境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如今邕州易手，常正落网，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我们腾出手全力进剿之前，先下手为强。”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忱骁紧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何辞：“你是担心……他们敢行刺？”
“狗急尚能跳墙，”何辞语气平静，却让周遭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我们既在备战，他们同样不会闲着。若我所料不差，他们今夜必会动手。”
忱骁呼吸一滞：“你今夜绝不能回行馆，就留在军营。这里守卫森严，总归稳妥些。”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去。”他抬眼，望入忱骁焦灼的眼底，嘴角勾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来，“你去探明密道，把握破敌先机。而我，便来做这个活靶，替你将暗处的眼睛，都引过来。”
自从上次历经何辞以身试蛊的事，那蚀骨的恐惧早已刻进了忱骁的骨髓。
此刻他骤然听见“活靶”二字，滔天的恐慌几乎是本能地翻涌起来，漫过四肢百骸，瞬间便将他所有镇定与理智都冲得一干二净。
“何辞，你敢！”
忱骁根本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只死死盯着何辞，眼底翻涌着剧烈后怕催生出的猩红，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嘶哑：“我不同意，你休想再……”
帐内落针可闻，何子安惊得瞪圆了眼，徐婉也惊讶地抬头望了过去。
何辞也因忱骁这不同寻常的失态而微微一怔，随即又被他眼中那几乎实质化的恐惧狠狠地刺了一下，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原来，那件事竟给忱骁留下了这样深的烙印吗？
“忱骁。”何辞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自己的心上人，“情况不同。此次我留在行馆，亲兵围绕，影卫在侧，并非孤身涉险。”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忱骁更近些，声音放得更软：“我不会有事的。”
何子安咽了咽口水，见缝插针地举起右手保证：“对对对，我也会好好保护殿下的，你不用担心。”
徐婉好不容易能近距离欣赏这二人的绝美爱情，正暗自兴奋感动，猝不及防听到何子安那句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忱骁根本没功夫搭理何子安，他自知失态，只能紧抿着唇，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只是眼中的情愫，被强行按捺后，又化作更深的幽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了所有情绪，只是嗓音依旧干涩：“……你的影卫必须全部留下，一个都不能少。还有亲兵，也得随时跟着。”
何辞不敢有异议，轻轻颔首，勾着唇看他：“是，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