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淌过邕州刺史府雕刻精致的飞檐。何辞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沉入梦乡。
然而,就在徐婉轻手轻脚靠近的一刹那,他忽然睁开了眼。
徐婉在床边蹲下,低声禀报:“从刚才起,门外一直有刻意放轻的巡逻脚步声,远远近近,像是在监视我们。”
何辞略一思忖,开口问道:“何子安呢?”
徐婉有些无奈:“他靠着墙睡着了。”
何辞点头:“既然只在外围巡视,说明他们也只是试探。我们顺着他们的意便是,你给子安披件外衣,自己也去歇息吧。”
翌日天明,一切果如所料。常正等人在试探一夜后,彻底放下心来。前来问安时,他们的姿态虽愈发“恭敬”,举止间却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意。
何辞顶着一脸宿醉倦容,对常正递上的那份关于军粮筹措“困难”的文书只草草扫过一眼,便不甚在意地随手推到一旁。
“这些琐事,徐刺史与诸位大人斟酌办理便是,何必来烦本宫?”他揉着额角,语气满是不悦,“倒是这邕州城,闷得紧!怎的连个像样的消遣都没有?”
常正连忙俯身赔笑:“是臣等疏忽!殿下放心,城内虽比不得京城,却也别有风味。臣已命人去寻些伶人歌姬,定让殿下宾至如归。”
何辞脸色这才好转,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应允了。
待常正一行人退出后,何辞的目光才落向墙角——何子安正歪着身子靠在那里,双臂环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他心中无奈,出声唤道:“子安。”
何子安猛地一激灵,连忙打着哈欠凑过来:“在呢,太子殿下!”
何辞指尖轻轻叩了下桌沿:“今日无事,你且去城中走走,替本王买些本地的‘风味’尝尝。”
何子安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反正眼睛先亮了起来,立刻拍着胸脯笑道:“明白!你放心,我虽然别的不行,但是吃绝对在行!”
徐婉对这傻小子实在不放心,正想再叮嘱他两句,何辞却已先递来一个眼神。
她蓦然领会,余光下意识往门外一扫——恰好瞧见何子安推门出去的瞬间,廊角尽头,一片衣影倏然闪过。
与此同时,邕州城外三十里,官军大营。
忱骁卓立于点将台上,一身铁甲凝霜,面色寒峻。台下本该严整的南境驻军,此刻却透出几分涣散。几位本地出身的将领目光游移,神色间难掩轻慢,彼此间甚至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这位从京城空降而来的忱骁世子,不过是仗着天子钦命来此镀金,终究要离开。这南境的天地,终究还得靠他们这些“自己人”来维系。
忱骁沉默地扫视着台下,目光在几位将领脸上稍作停留。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语气开口:
“昨夜我查阅了近三月粮草簿册,账目所载米麦,与实际库存相差三千石。军械库中,弓弩损耗数量超出常例五成,箭矢短缺七万支。谁能告诉我,这些物资都去了何处?”
他话音才落下,场中便陷入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料到,这位初到南境的年轻世子不仅行事雷厉风行,竟还能在一夜之间把粮草军械查得如此透彻。
还好赵副将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出列,拱手道:“将军明鉴。南境多雨,道路泥泞,转运途中受潮霉变的粮食不在少数。至于军械损耗……”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邕州驻军常年巡防山林,与叛军摩擦不断,弓弩损耗自然比内地要大得多。这些都是实情,历任将军都知晓的。”
他语气恭敬,话语间却将责任全都推给了环境和惯例,甚至暗戳戳嘲讽忱骁初来乍到、不懂南境情况,是在小题大做。
忱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本册子。
“根据船舱转运记录,这三个月并无大规模降雨。而兵部核定的额外损耗额度,你们已经超支了四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赵副将,你是要告诉本将,兵部的章程是错的,还是你麾下的书记官连晴天雨天都分不清?”
赵副将脸色微变,他万万没料到,忱骁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漕司的转运记录都拿到了。
赵副将下意识往身后那几位本地将领身上扫了几眼,像是想从他们那儿寻点底气,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这个……或许是记录有误,属下回头一定让人严查……”
“不必麻烦赵副将了。”忱骁懒得再听,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贪墨军粮,倒卖军械,证据确凿!来人,将粮官王贵、军械库主事李贵拿下!”
命令一下,几名亲兵立刻冲进队列,将两位面色惨白的军官拖了出来。
赵副将见状,立马慌了神,急声道:“将军!此二人虽有过失,但毕竟是本地军官,熟悉事务,可否容戴罪立功……”
“赵副将这话是何意?”忱骁的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毫不留情地驳回,“军中无儿戏,法度岂容人情!一句‘戴罪立功’,就能抵消克扣军饷、坑害同袍的罪责?”
他说着,抬手掷下军令,“拖下去,依军法重责八十军棍,革去所有军职,家产抄没充公!”
赵副将喉结滚了滚,原本还想辩解的话,全被这声军令堵在了喉咙里。
这位世子用的是无可辩驳的数据,行的是明正典刑的军法。他们纵有千般不愿,此时也只能咬牙低头,不敢再公开抗辩。
忱骁却不管他们心中所想,冰冷的目光扫过赵副将及其党羽,又道:“三日之内,军中所有亏空必须补齐。三日之后,若再有分毫差池,无论牵涉到谁,一律以贪墨论处——斩!”
最后一个“斩”字落地,校场上鸦雀无声,只剩被拖走的三人含糊的求饶声,在营中渐渐消散。
士兵们望着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军官被按在地上拖拽,短暂的呆愣后,不少人眼底的敬畏中悄悄漫开几分异样神采。
然而,忱骁深知,这仅仅是撕开了冰山一角。随后的军务会议上,真正的困境才浮现出来。
要说这些苍梧山叛军凭借地形优势构筑出坚固防御尚且还在预料之内,但官军几次试探性进攻都如同被预知一般,关键时刻或遭埋伏或遇陷阱,这就绝非“地利”能解释了。
深夜,中军帐内烛火摇曳,亲卫统领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世子,方才收到消息,我们派去探查苍梧山地形的小队刚出营不到两个时辰,便在山口遭遇了埋伏。若非带队校尉察觉林间异动及时撤退,小队怕是要全军覆没。”
忱骁盯着地图上那条从邕州城蜿蜒通向苍梧山的小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传令下去,”他抬眼看向亲卫统领,“调两队最精锐的斥候,卸去甲胄换上便装,分日夜两班盯着所有通往山区的小路,尤其留意夜间往来的行脚人。一旦发现有人传递消息,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跟紧,务必摸清接头之人的底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