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人再次聚集在主营帐内，已是半个时辰后。
何辞端坐在主位，身上却在某人近乎强硬的要求下，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一层厚实的羊绒棉被。
可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即便被这臃肿之物所束缚，周身的气度也未曾折损半分。
他肩背挺得笔直，露出的小半截手臂稳稳撑在案几边缘，姿态从容，不见一丝狼狈。仿佛身上披着的不是棉被，而是什么御寒的华贵貂裘，身姿半点未垮，依旧带着平日里那不容侵犯的清贵与威仪。
忱骁紧挨着何辞落座，江书、何子安与徐婉则围坐在重新添了银炭、烧得正旺的火盆旁。
江书的眼神还有些飘忽，似乎还没从刚才完全回过神；何子安又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正小口小口喝着；徐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主位上的两人，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八卦的浅笑。
“看天色，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只怕夜间会更大。”忱骁倾身，伸手摊开几人中间小木桌上的地图，指着上面一处狭窄的山谷，“若行程顺利，我们明日午后便能抵达此处。不过，我现在有点担心两侧山体积雪过厚，经过时震动会引发雪崩，那便是灭顶之灾。”
江书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闻言点头：“确实，这山谷地势险要，一旦遇险，进退维谷。那……能否考虑绕行？”他伸手点向地图上一条明显迂回平坦许多的路径，“到岔口时改走官道，虽得多耗上一两日光景，可胜在稳妥。”
忱骁盯着地图，浓眉紧锁，沉声道：“南蛮那边情势紧急，多耽搁一日，变数便多一分。但若在山中遇险，更是得不偿失。”
一直安静喝汤的何子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举起手：“哦对了！我记得山谷东侧好像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虽然有点窄，但应该能避开最危险的那段谷底。”
此言一出，几道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他身上。
何子安被看得心里发慌，语气瞬间弱了半截，底气不足地小声补充：“就……就是去年跟几个朋友去那边游历的时候，远远瞧见过那么一眼，现在也记不太清了，不敢打包票……”
何辞双手捧着热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地图上时，指尖才轻轻在边缘点了点：“稳妥起见，明日黎明，先派一队轻装快马，分头探查山谷东西两侧地形与积雪实况，尤其留意子安所说的小路。”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众人：“若此路确实存在且人马可行，或可冒险一试，以争取时间；若是没有，或是路况极差，便依江书所言，绕行官道，以保万全。”
众人对此自然无异议。
徐婉沉默了片刻，她像是已经犹豫了许久，此时才终于出口：“我们此行，明面上是奉旨平叛，但南蛮诸部与当地官员必然各有心思。我们大队人马，旌旗招展，行动缓慢，目标如此显着，我担心……对方或许早已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就等着我们自行送上门去。”
何子安大惊失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们……他们还敢抗旨吗？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姑娘所担心的，正是我即将要说的。”忱骁低声开口时，何辞恰好倾身去放茶杯，裹在身上的棉被顺着动作往下滑，眼看就要露出内里的厚披风。
忱骁眼皮都没抬，嘴里仍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计划，手却像有了自主意识——精准又迅速地捞住滑落的被角，不容分说地又给何辞裹紧，还细心地将边缘往他颈侧掖了掖。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连说话的语速和节奏都未曾停顿一下：“……因此，我计划从亲卫中挑选一批机敏可靠的好手，组成一支小队，伪装成往来行商或是南下避祸的流民，提前我们两三日出发。”
他指尖在地图上先行划过一道虚拟的弧线，“他们的任务，是潜入南蛮腹地，探查真实民情、叛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以及……当地官员与诸部族首领的真实态度。”
如此一来，大队明刀明枪吸引注意，小队暗度陈仓搜集情报。双管齐下，便能掌握主动，不至于成了睁眼瞎子，一头撞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
他说完这番部署，才好似不经意地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何辞，柔声道：“殿下，我这样安排可好？”
何辞对于忱骁这种近乎“霸道”的照顾，似乎早已习惯，此时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轻轻应了一声。
坐在对面，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江书：“……”
他现在对这两人的任何互动都已经生出条件反射般的“阴影”了，此刻刚一瞥见，就立刻飞快地垂下了头。
帐内的其他人，除了浅笑不语的徐婉，何子安则张了张嘴，他看着自家太子堂哥被裹得像个精致的蚕宝宝，又看看一脸正气、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灰尘的忱骁，最终只好把满腹的惊奇和疑问都咽了回去，默默抓起面饼用力咬了一口。
于是，战略就在这略显古怪却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一步步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炭火渐渐微弱下去，何子安几人才终于起身离开。
何辞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时脚尖触及到冰凉的地面，他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没穿鞋。
何辞动作一顿，又抬眼看了看几步之外的床铺，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弯腰收拾桌上散乱地图的忱骁身上。
许是实在是有些累了，他懒得再折腾着穿鞋袜。于是，几乎没有犹豫，便朝着忱骁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忱骁一抬头，就直接撞见了这一幕。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几步跨到何辞面前，只微一用力，就轻松将人连着被子打横抱起来，然后走到床边放下。
何辞后背挨到床面，刚下意识地动了动，忱骁便已经单膝抵在床沿，俯身过来，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带着忱骁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温柔。何辞微微一怔，却并未闭眼，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饶有兴致地看着忱骁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
四周寂静，时间仿佛都在这暖昧的氛围中停滞，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织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忱骁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却直接对上了何辞带着笑意的目光。
他眼里闪过一丝窘迫，红晕瞬间蔓延至脸颊，他稍稍退开了些许，略显急促地开口：“你，你闭上眼睛呀。”
何辞看着面前羞涩的少年，非但没有依言闭眼，反而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才慢悠悠地，用那带着刚被亲吻过的微哑嗓音道：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说着，何辞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微微晃动的帐帘，“虽然这营帐的隔音本身就不太好，但是——”
他拖长了尾音，视线重新落回忱骁的脸上，“小世子若真想做些什么，还是先把帐门从里面栓上比较好。毕竟，外面风雪虽大，却也保不齐有哪个不长眼的突然闯进来。”
这话已经可以算的上是明示，忱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身上燥热起来。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冲向帐门，手忙脚乱地将那厚重的门帘拉严实，又“咔哒”一声将木栓牢牢栓上。
何辞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忱骁听着那笑声，耳根更红了。他意识到何辞又在捉弄自己，却偏生被那点笑意勾得心跳加速，只好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殿下……”他踩着软靴一步步走回床边，声音委委屈屈：“别逗我了。”
“哪逗你了？”
何辞拉住忱骁身前散开的一截衣带，不紧不慢地在指尖绕了绕，牵引着他越靠越近，“被子太冷了，进来帮我暖暖。”
忱骁呼吸一滞，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遵从了这声“命令”，利落地掀开锦被一角，带着一身灼人的热意和风雪未散的凛冽气息，迅速钻了进来。
身体骤然相贴，何辞被忱骁滚烫的体温熨得轻轻一颤，却并未躲闪，反而像是寻到了热源般，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
忱骁的手臂环过来，将他紧紧搂住，低头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和更多的渴望：“殿下……”
“嗯，”何辞闭上眼，应了一声，“暖着吧。”
今夜被一而再再而三撩拨，此刻美人在怀，连帐外的风声都似成了衬景，忱骁哪还按捺得住。
他静静地抱了一会，便开始试探着轻轻蹭过何辞腰间的系带，然后微微俯身，去吻对方的唇。
然而，何辞却忽然偏开了头。忱骁的吻瞬时落空，堪堪擦过他微凉的脸颊。
不等忱骁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拒绝，何辞已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忱骁的胸膛上，阻止了他再次靠近。
“世子殿下，”他眼尾微挑，眸光在昏暗中流转，像含了钩子，“暖被窝……是这样暖的么？”
忱骁被他这话问得一噎，满腔的炽热仿佛被浇了一勺温吞的水，滋滋作响，却未能熄灭，反而蒸腾起更浓郁的、带着委屈和急切的白雾。
他看着身边人那副好整以暇、仿佛吃定了他不敢如何的模样，又是心痒难耐，又是无可奈何。
“我……”忱骁张了张嘴，想辩解，想不管不顾地继续，可是他不敢。
何辞抵在他胸口的那根指尖明明没什么力道，却仿佛有千钧重，将他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来，”何辞慢悠悠地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在忱骁的心尖上，“世子殿下这暖床的功课，做得还不到家啊。”
这话里的挑衅和纵容交织在一起，忱骁若是再听不明白，就真是块木头了。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目光锁住何辞，伸手便想抓住那只在自己胸口肆意点火、令人心痒难耐的手。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腕的刹那——
何辞腰身猛地一使巧劲，翻身而上。待忱骁反应过来，两人位置已然颠倒了。
何辞墨色的长发因这剧烈的动作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扫在他自己的脸颊旁，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慵懒风情。
他的一只手仍被忱骁下意识地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却已稳稳地撑在了忱骁耳侧的枕褥之上，形成了一个将他禁锢于方寸之间的姿态。
烛火摇曳，将何辞的身影投在帐壁上，笼罩着下方的忱骁。他的气息微乱，唇色因先前的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忱骁完全看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有道是‘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何辞指尖轻轻蹭过忱骁泛红的下颌线，身体微微倾身，将两人间最后一点空隙揉碎。温热的呼吸裹着帐内若有似无的熏香，恰好落在忱骁微张的唇畔，尾音被他咬得又轻又软，裹着化不开的暧昧：“世子……想学么？”
忱骁躺在那里，仰望着身上这个仿佛会发光的人，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所有思绪都被那双含笑的、掌控全局的眼睛攫取，满心只剩下心甘情愿的沉沦。
他猛地伸手扣住何辞的腰，不自觉地回道：“想。”
何辞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指尖在他小臂上不轻不重地一按，带着点警告，又像是更深的诱惑。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忱骁的耳廓，用一种近乎气音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命令：
“别动。”
两个字，清晰地砸进忱骁的耳膜，带着何辞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威仪与风情。
“今夜，我来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