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高举,鎏金烛火将何辞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冰凉的金砖上。他半倚在主位上,眼睫低垂,浑身带着被酒气熏染出的、恰到好处的迷蒙。
不过一餐饭的功夫,何辞便已不动声色地,在这群人心头烙下了“耽于美色、难承大统”的储君画像。
觥筹交错间,先前落在他身上的敬畏目光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频繁的隐晦打量,以及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蠢蠢欲动的算计。
“殿下,尝尝这酒,”常正亲自执壶,为何辞斟满一杯琥珀色的当地佳酿,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此乃南境特有的‘醉蛮香’,口感醇厚,后劲却足,最是……助兴。”他尾音拖长,意有所指。
何辞从善如流地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似乎真的不胜酒力。他浅啜一口,随即被那辛辣的口感呛得轻咳起来,眼尾瞬间泛红,更添几分脆弱风流。
他摆摆手,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好……好烈的酒!常刺史,你们南境的酒,都这般……这般热情似火吗?”
他这话引得众官员哄笑起来,气氛愈发“融洽”。何辞似乎也放开了些许,开始抱怨路途艰辛,抱怨南方湿热的天气让他浑身不适,甚至抱怨忱骁不通人情,只知道催促进军。
“本王在京城时,何曾受过这等罪……”他扶着额头,一副娇生惯养、不堪折磨的模样。
常正与下首几位官员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位掌管粮草的主簿趁机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殿下说的是。这行军打仗,确实是苦差事。不过世子爷骁勇,想必很快便能扫平乱党,届时殿下便可回京复命了。”
何辞闻言,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点自嘲和无奈:“扫平?谈何容易……本王看那军报,叛军盘踞苍梧山,倚仗天险,人多势众……唉,只怕这仗,有的打呢。”
他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副忧心忡忡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这番“泄气”的言论,非但没有引起警觉,反而让常正等人更加确信这位太子是个只知享乐、毫无见识的草包。
常正心中暗喜,面上却宽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世子爷勇冠三军,我军兵精粮足,平定叛乱指日可待。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大军每日消耗甚巨,粮草辎重,确是一大负担。前些时日运抵的一批军粮,已是库中最后的存余了,若后续补给跟不上,只怕……”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何辞的反应。
何辞果然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几分烦躁:“粮草?不是早已下令各州府筹措了吗?荆州徐将军也承诺支援!怎会短缺?”
“殿下明鉴!”常正连忙躬身,巧妙地将责任给推诿了出去,“各州府确有筹措,但路途遥远,转运艰难,难免有所延误。至于荆州……唉,徐将军亦有他的难处,能提供的也有限。”
何辞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十分头痛,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些琐事,你们与世子去商议便是!本王只管……呃……”他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只管等着捷报便是。”
他这副甩手掌柜的姿态,彻底取悦了徐常等人。宴席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愈发露骨地奉承,甚至有人开始暗示本地有哪些“有趣”的消遣,可以供殿下排解烦闷。
何辞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色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飘”,最后几乎半趴在桌案上,嘴里嘟嘟囔囔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坐在身后的何子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几次想开口,都被身旁的徐婉用眼神制止。徐婉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如同一个真正合格的“侍女”,只有偶尔掠过那些官员脸上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直到何辞似乎醉得厉害,连连摆手表示不能再饮,常正才意犹未尽地宣布宴席结束,亲自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太子殿下前往早已精心布置好的寝院休息。
一进入那安排好的奢华房间,房门刚刚合上,原本几乎挂在何子安身上才能走路的何辞,倏然站直了身体。他眼中醉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雪般的清醒与淡漠,哪还有半分方才宴席上的糜烂与昏聩。
他没管身旁还愣在原地的何子安,轻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庭院深深,只有巡逻卫兵规律的脚步声远去。
“如何?”徐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问道。
何辞关上窗,转身揉了揉疼得厉害的胃,表情却未变:“一群老狐狸。粮草问题他们主动提起,意在试探,也可能是想借此拿捏,或者……中饱私囊。”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几杯下肚,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一些,“他们认定我是个废物,这很好。”
何子安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难掩兴奋:“堂兄,你刚才演得太牛了,我看那几个老家伙眼睛都快笑没了!”
何辞身体不舒服,闻言只瞥他一眼,懒得接话茬,只低声吩咐道:“等会儿他们的人送吃食来,就说我睡了。你今夜待在房里,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又看向徐婉:“徐姑娘,今夜门外的情况,还请你多留意。”
徐婉轻声应“是”,在门边盘腿坐下,也不知从哪找了本书,随手翻着看。
窗外,南境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冰冷的光斑。何辞走到内室床榻边,和衣躺下,打算短暂眯一会。
何子安揣着手在屋里晃了晃,又实在闲来无事做,便也凑到徐婉身旁,学着她的模样盘腿坐下,还不忘压低声音嘟囔:“总待着也闷得慌,跟你一块儿守着,好歹能听点动静。”
徐婉只应了一声,她头也没回,发呆似的看着不远处门板的缝隙,指尖贴着袖中短刃的木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