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钻过茶楼包厢的窗缝,落在江书面前的青瓷盏沿,洇出半圈淡青水痕。他指尖蹭着盏壁,声音裹着几分无奈:“太子别院的守卫实在太严了,我们试了好多方法都进不去。”
何子安把从家里新拿的宝剑放在桌上——昨夜那把已经在逃命的时候弄丢了,今日这柄更为张扬,光是剑穗上就缀着四颗明珠,更别说那极为复杂的剑柄,可以说是稍一动便能闪瞎人眼了。
他往桌沿一靠,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尽力了。今早绕着院墙摸了三圈,连个暗哨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巡逻禁军堵了个正着。”
忱骁应了声,听完他们的话也没皱眉,先前凝在眉宇间的冷意散了大半,神色松快。
“没事,进不去就算了。”他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雾漫过眼底,“等明天三堂会审,自然有破局的办法。”
江书一见忱骁唇角勾着笑,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已经见过何辞了。他立刻往前凑了凑,声音下意识压了压,眼里满是好奇:“是不是太子殿下那边有办法了?”
忱骁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让我放心我就放心了。”
如今看来,江书即使真的不属于二皇子麾下,背后也肯定另有依仗。这事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还是瞒着比较稳妥。
念及此,他垂下眸,没再往下说。
何子安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忱骁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是……太子殿下让你放心你就真放心了?”
忱骁点头:“我相信他。”
何子安:“……”
江书无语地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这人是真蠢还是刻意隐瞒。只好扶住额角,心里只觉得这人是没救了。
不过眼下他们再急也没用,只能盼着明天的三堂会审真能有转机。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不知何时又掺了些细碎雪粒,落得檐角积了层薄白。等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时,昨夜的雨珠早冻成冰晶,一根根垂在大理寺的飞檐下,被初升的晨光映得泛着冷亮的光。
公堂之上,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指尖摩挲着玉如意,目光垂着,未发一言。
阶下三位主审官汗流浃背,他们偷摸交换了个眼神,又飞快收回视线,谁也没胆量先开口审这位当朝太子。
何辞一身月白常服,从容地立在堂中。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叩响惊堂木,声音却比平日轻了三分:“太子殿下,去年您赎身春香阁的花魁月儿姑娘,如今她尸身却被弃至官道,体内还检出了蛊虫,此事您可有说辞?”
何辞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指腹无意识蹭过衣料暗纹,垂眸时声线裹着几分难掩的怅然:“臣确实曾为月儿姑娘赎身,只是……后来她常与府外之人暗通书信,臣念及旧情加以规劝,她却始终不听,最后竟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他稍作停顿,轻叹了口气:“好歹相识一场,臣不忍她死后无依,便让人寻了处清净地好生安葬。如今她的尸身突然出现在官道,还牵扯出蛊虫……臣心中亦满心困惑。”
这话让堂下顿时静了静,户部尚书又偷偷往后瞥了一眼,见皇帝依旧没动静,才敢抬高音量继续追问:“殿下可知,那个与月儿通信的‘府外之人’是谁?”
何辞苦笑了一声,抬眸时眼底漫上层浅淡的落寞,倒真像是被心上人辜负的模样:“许是她从前相识的相好吧。这事传出去本就难堪,我……没叫人去查。”
三位判官对视一眼——太子顾及颜面,不愿深究心爱之人的私情,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
堂下北殇王冷眼旁观,只觉这太子小小年纪,演技比那些戏台子上的角儿还精湛。实在是让人无法小看。
大皇子倒真像是来看戏的。他显然对这场“狗咬狗”的戏码格外满意,此时姿态散漫地斜倚在客座上,手里还偷偷捏了把香瓜子,时不时抬袖半掩住脸嗑几下。
这时,大理寺卿双手接过手下递来的素色信匣,躬身趋至皇帝案前,将信匣轻轻呈上。
这信在昨日刚搜出时他便已经呈给陛下看过,此刻虽是按照堂审规矩再递,心下依旧有些发虚。
皇帝抬眼扫过信匣,面色隐隐带着点不悦:“还是昨日那些?”
大理寺卿忙躬身:“是、是陛下。”
皇帝冷哼一声,他这几日没睡好,心里早憋着气,见此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用再看了,昨日的事朕还没忘。”
大理寺卿立即应声退到台阶下,看向何辞:“太子殿下,昨日臣带人在您的别院搜得几封信,其中一封提到“噬灵”二字,落款虽被水渍晕得模糊,但笔迹竟与二皇子有几分相似,此事您可知情?”
堂下瞬间静了,官员们悄悄抬眼,目光先落向何辞,又飞快飘向御座,想从皇帝脸上瞧出点倾向。
何辞脸上适时表现出几分茫然,随即眉头轻蹙:“此信……臣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堂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二皇子昨日便得了消息,早绷紧了神经,如今一听大理寺卿提起,立刻便坐不住了。
他快速膝行至阶前,重重叩首,声音急切:“父皇!儿臣冤枉!这信绝不是儿臣所写,定是有人故意仿冒笔迹,想栽赃儿臣!”
他连叩了几下,又抬眼望向首位的皇帝,眼眶发红:“儿臣素来敬畏国法,万万不敢沾染蛊虫之事!况且儿臣根本不认识那位月儿姑娘,又怎会与她传信呢?!”
堂下顿时起了阵细碎的议论声,何辞也跟着跪下来,语气恳切:“父皇,儿臣也不愿相信二哥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故意嫁祸!”
皇帝没理会自己的两个儿子,反而扭头看向旁站的大理寺少卿,唇角勾着抹冷嘲:“我记得你说,昨日回宫路上有人拦截密信?”
大理寺少卿忙快步趋前,双手捧着木匣递到案前:“是,只是那些死士明显训练有素,刚被拿下便咬舌自尽,不过,臣等从其身上搜出了此物——”
话音落,他便小心掀开木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刻着“言”字的玉佩,玉质温润,正是二皇子何言的贴身之物。
皇帝只扫了一眼,眼底的愠怒便再难控制,胸口剧烈起伏,气得直接将玉佩扔了出去。
玉佩“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温润的玉面磕出一道裂痕,险些碎成两半。
二皇子心里又惊又冤,他压根没派过什么死士去拦截,正飞速想着对策,猝不及防被皇帝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哆嗦,忙膝行着去够那枚玉佩。
指尖刚一碰到玉面,他就惊慌地缩了缩手,抬头时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父皇!这玉佩儿臣半月前就丢失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儿臣啊!”
这下三位主审官也不敢再说话,大堂寂静下来。
皇帝终于缓缓抬了抬眼,目光沉沉落回何辞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以为,此事如何?”
何辞像是被这目光看得发慌,又像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他扶着地面的手微微一软,身子竟轻轻晃了晃,险些栽倒。
忱骁刚领人把尸体抬到公堂门口,正等在门边守卫旁,没承想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毫无预兆地升起,控制不住地心慌起来。
大堂内何辞慌忙稳住身形后,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似乎有些无措:“父皇,此事定有误会,儿臣恳请父皇彻查到底,还二弟一个清白。”
作为长兄,大皇子见场面僵持,自觉也应该出来“表个态”。
他飞快的把瓜子皮往凳子下一踢,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往大堂中心爬,一边扯着嗓子喊得满殿都听见:“父皇,太子说得对!儿臣也恳请父皇彻查到底,一定要还二弟一个清白才是!”
喊完,他还故意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眼角却悄悄扫过身边脸色惨白的二皇子,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随后,一个又一个人跟着下跪,坚决为二皇子求情。
皇帝虽然看起来像是在气二皇子,但其实心中更多的却是不满这些人不留任何余地地审判自己儿子。
如今求饶的官员多了,他的脸色终于才缓和几分,立刻接住了大家递过来的台阶。
半晌,皇帝目光落在始终端坐、置身事外的北殇王身上,装模作样地问道:“爱卿久研蛊术,最懂这噬灵蛊的门道,依你之见,可有判定谁是真凶的法子?”
北殇王缓缓起身,拱手回禀:“陛下,噬灵蛊种下后,施蛊者的身上必然会留下蛛网红斑。”
话音稍顿,他忽然上前半步,屈膝叩首补充:“陛下恕罪,臣听闻此事涉噬灵蛊。实在忧心此蛊重现于世祸,便擅自命犬子忱骁,前去万人坑查验先前殒命的姑娘尸体,谁知竟发现了施蛊者尸身。”
皇帝立刻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爱卿一心为了社稷安稳,朕又如何会怪罪?只是那施蛊者尸身,如今何在?可曾仔细查验过蛛网红斑?”
话音刚落,守卫们便立刻抬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进来,忱骁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小腹上的暗红斑点。
堂下顿时哗然。
皇帝的目光刚扫过尸体脖颈处的刀伤,便已知晓这人只是被利用后灭口的替罪羊。
他缓缓垂下眼皮,视线落在阶下仍在瑟瑟发抖的二皇子身上。心中其实已经明白这巫蛊之术十有八九是二皇子搞的鬼。
可再怎么错,这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虽说用了阴损法子陷害太子,可终究也只是把蛊下在了旁人身上,没真的对亲手足下死手。
这么想着,皇帝原本翻涌的怒火才算压下去几分,他抬手挥了挥,有些疲倦地开口:“都起来吧。既然施蛊者尸身已寻获,那揪出他背后主使,也只是早晚的事。”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仍跪伏在地的二皇子身上,语气又沉了沉,却没再过分苛责:“至于何言,这段时日便在府中禁足,随时等候传召,配合后续调查。”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二皇子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双腿软得险些站不起来。身旁的官员瞧见,连忙上前扶住,他才勉强晃悠着站起来。
何辞跟着众人起身,可手才刚撑了下地板,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顺着血脉传来。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猛地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没等其他人上前问候,何辞就猛地俯身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下一秒,他身体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身旁的人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惊慌地喊道:“太子殿下!”
一时间,皇帝破了音的“快传太医”与官员们的惊惶叫喊声混杂在一起,瞬间便搅得满殿翻涌起来。
忱骁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片嗡嗡的空白,耳鸣声死死裹住听觉,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理智全无,早就把公堂礼节抛到了九霄云外。踉跄着冲上去,一把推开拥挤的官员,将何辞揽进了怀里。
几乎是凭着心底那股发慌的直觉,忱骁颤抖着抬起何辞垂落的胳膊,将衣袖往上捋了寸许——
雪白的手腕肌肤下,一条细长的猩红虫影正蔫蔫地蜷着,虫身还尚未成型,只偶尔细微地扭动一下。
忱骁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心中害怕到了极点,只能把人搂的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何辞的身体。
奔跑而来的御医才刚看清那虫影,便直直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太子殿下他……他中的是噬灵蛊啊!”
忱骁怔怔地听着,目光落在何辞毫无血色的脸上时,那片血红刺得他心口猛地一缩。他慌忙抬起手,颤抖着去擦何辞唇角的暗红血迹。
擦着擦着,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