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才刚过四更天,二皇子便被内侍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传进了皇宫。
他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昨夜东宫的动静实在太大,灯火燃了整夜,太医侍从们神色匆匆、进出频繁。惊得皇宫上下人人自危,行走间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
人心趋利,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围着他转的“心腹”,此时恨不能从未与他有过瓜葛,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
而曾经安插的眼线,一整晚也只勉强递出了一句:“放血祛蛊,生死难料。”
八个字,字字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之后,所有消息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如今皇帝骤然传召,二皇子一颗心如同悬在崖边,是福是祸,他全然没底。
直到他踏入御书房,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他反而稍稍安心了几分——御座之上,父皇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盛怒,却不见半分痛失爱子的悲恸。
看来,他那个好弟弟的命是保住了。
“儿臣叩见父皇。”何言垂下眸,快速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
皇帝显然一夜未眠,眼角布满血丝,连那身明黄常服上都浸着从东宫带回来的、若有似无的苦涩药息。
他没有叫起,只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二皇子,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太医刚刚已经从太子体内将蛊虫引出来了。”
略作停顿后,皇帝又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何言心中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可随即,他又有些摸不准皇帝这话的意思,于是只把头垂得更低:“太子身遭此难,儿臣听闻后万分痛心,只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只盼父皇能早日查明真相,严惩那下蛊的元凶,以正国法。”
“查明真相?” 皇帝骤然冷笑,“朕把你叫到御书房来问话,已是给你留了最后的颜面。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朕面前装傻充愣!”
何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难以接受的委屈。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啊!” 他膝行两步,双手扶在案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平日或许行事不够周全体贴,但……但残害手足这等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事,儿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做!求父皇明察!”
他紧紧盯着皇帝的眼睛,急喘着哽咽:“定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儿臣,否则太子怎会正巧在公堂上病发,这分明就是要将祸水引到儿臣身上!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陷害?” 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却因起身太急,眼前骤然一黑,草草扶住御案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时间,险些失去太子的后怕,连同对亡妻未能尽责的愧疚,与眼前这个儿子死不悔改的狡辩交织在一起,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喷发。
他抬手指向何渊,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颤抖:“你可知……你可知今夜太医几度要摇头放弃,是朕一次次下令,才将太子从鬼门关前强拉回来!若非如此,他此刻早已……早已……”
皇帝的声音猛然哽住,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
何辞躺在榻上那张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脸,与此刻何言急于推诿、甚至反咬一口的嘴脸形成刺眼的对比。
压抑了整夜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太子顾及手足之情,几次三番为你求情,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深究!而你呢?!”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事到临头,不思悔过,不念兄弟安危,只知巧言令色,百般推诿!朕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猛地一挥袍袖,震怒的声音在金殿内回荡:“来人!即刻给朕搜查二皇子府!朕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有没有人要陷害你!”
何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倒在地。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明,一缕熹微的晨光透入,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领命的禁军统领终于去而复返。他双手捧着一个半旧的紫檀木匣,身后三名面色惨白的男子被侍卫押着跪倒在地。
“陛下,”统领单膝及地,声音绷得发紧,“臣等在二皇子府密室中,不仅搜出这罐尚未孵化的虫卵,更当场擒获数名正在以精血饲蛊的施蛊者,人赃并获!”
内侍接过木匣,躬身呈至御前。皇帝掀开匣盖,里面赫然是数枚色泽暗沉、形状怪异的虫茧。
统领深吸一口气,继续禀报:“经嬷嬷查验,这些下蛊者与二殿下的贴身近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其脐下小腹处,皆生有形状不一的暗红色斑痕!”
皇帝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几人,最终定格在面色惨白的二皇子身上。
“好......好一个清白!”皇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陷害?”
何言跪坐在地上,听了这话,嘴里却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冷笑。
“是!儿臣是养了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惶恐,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积压多年的怨毒,“但儿臣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对太子下过手!那蛊虫绝非儿臣所种!”
皇帝怒道:“事到如今,如此铁证面前,你竟还在强词夺理!”
何言瞪着皇帝,声音陡然拔高:“父皇!您为何从来不肯信我?!我母后稳居中宫之位多年,凤印在握,母仪天下,可在您心里,她何曾真正入过您的眼?!我当不了太子,何辞他凭什么能当?就凭他是早死的徐皇后所出吗?!”
“放肆!”皇帝勃然变色,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地。
然而何言已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儿臣这些年来谨言慎行,文武修习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您呢?您的心里,东宫之位从始至终就只刻着何辞的名字!我不服!我不甘心!”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涕泪纵横,将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
“是!我养蛊!我禁养死士!可这朝堂上下,谁又给过我公平?!我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地方,争一条活路,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骨深处碾磨而出,将那层披了多年的恭顺外皮撕得粉碎,露出内里血淋淋的怨恨与绝望,尽数泼洒在这九重御座之前。
皇帝看着脚下状若疯魔的儿子,眼中一片冰冷:“你用这等阴毒邪术,戕害自身,禁养死士,搅得朝堂不宁,兄弟阋墙——这就是你争的活路?”
“何言,”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所有力气:
“来人,将二皇子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彻查其府邸,凡涉案人等,一律收监待审。”
何言没有挣扎,也不再辩解。他就那样用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椅上的父亲。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悔恨,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直到被拖过长廊,消失在转角处,他始终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