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见气氛恢复正常,何子安又拉着忱骁要划拳,便也懒得跟着他们凑热闹,于是拿了壶酒起身,独自坐到了船尾。
晚风带着江面上的湿意拂来,何辞刚坐下,一道火光忽然猛地窜上天际,炸开万点金红,连高空中的月亮都失了颜色。岸边的人声不知何时沸扬起来,隔着水波也能听见隐约的笑闹。
何辞望着那不断绽放又转瞬即逝的绚烂,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原来今天是花月节。
这节日,原是与他有着几分牵扯的。传闻当年皇帝与先皇后便是在此日一见钟情,情投意合,皇帝为感念这份天赐缘分,便将此日定为花月节。
每逢今日,京中适龄少男少们女总会结伴出游,借着皎洁月色与漫天灯火,倾诉心底的情愫与对爱情的期许。
从前在宫里,这日子也是要大肆庆祝的。不过自母后去世后,皇帝便不愿再触碰这份回忆,连带着见他这张与母后有几分相似的脸都觉得刺眼。
久而久之,宫里的花月节便成了无人敢提的禁忌,逐渐被彻底淡忘在了这片红墙绿瓦间。
他倒是没想到这节日竟然在民间悄悄流传了下来,而且还这般热闹。
何辞正出神,身侧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江书寻了个位置坐下,指尖还提着半盏酒。
“殿下也是来这里躲清净的吗?”
何辞收回思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垂眸望向江上漂浮的花灯:“舱里那两位,还没分出胜负?”
江书斜倚着栏杆,仰头饮了口酒,轻笑一声:“可不是么,吵得船顶都快掀了,我实在受不住,才想着出来透透气。”
何辞没再接话,目光仍虚虚落在那些花灯上。
江书似是没话找话,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起来,每当花月节的这天,世上这些痴情男女们就会将心愿写在花灯上,顺流漂走,盼着能遇得良缘。”
何辞收回视线,眸色平静无波:“是吗?”
江书抬眸看往这边走的何子安和忱骁,扶着栏杆站了起来:“看殿下的神色,倒像是不信这些。”
何辞笑了笑,淡淡地开口:“信与不信,本就无甚要紧。”
他喝了口酒,目光又落回那些随波逐流的花灯上,“花灯易灭,流水无情,缘分若真能靠一盏灯求得,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于我而言,世事浮沉,所求从不在这虚无的祝愿里。”
再说,这节日的起源,皇帝和先皇后的缘分都落得个阴阳相隔、意难平的下场,一盏花灯承载的心愿,又能作得了什么数?
何子安刚踏上船尾的甲板,还没走几步目光就被夜空里炸开的璀璨烟花撞了个正着,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袋:“我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是花月节啊!”
忱骁对京城里的节日习俗还不太熟悉,闻言一脸茫然地问道:“花月节?那是什么?”
何子安脚步顿了顿,下意识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何辞。他赶紧放低了声音,拉着忱骁往旁边退了两步,把节日缘由解释了一遍。
忱骁愣愣地听着,目光不自觉飘向何辞的方向。
这时烟花又一次在夜空绽放,映得何辞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却未染上半分暖意,反倒衬得那抹疏离的寂寥愈发清晰。
何子安说完,又冲忱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多嘴,转而扬声笑道:“嗨,反正也算是个图个乐的习俗!你要是感兴趣,你也去买两盏花灯放放,说不定能求个好姻缘呢。”
忱骁没有理他,只默默走到何辞身边坐下,想出声安慰,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无力。
他手肘撑着栏杆,指尖攥了又松,直到何辞抬眸瞧他,他才闷闷地开口:“这破节有什么好过的,与其对着花灯瞎许愿,还不如自己多争取一下。”
何辞眼底漾开笑意,意有所指地开口:“嗯,主动争取,一直都是你的强项。”
忱骁忽然想起自己追求何辞时的那些死缠烂打,耳尖倏地泛起薄红,嘴硬道:“反正只要能成功就好了嘛。”
江书不知何时被何子安拉着去了船头,忱骁视线飘向江面的花灯,又飞快落回何辞脸上,欲言又止着想再说些安慰的话。
何辞却抬眸望向漫天绚烂,忽然开了口:“不用担心,我没有难过。生母离世时我尚未懂事,她的事我也只听旁人零星提起过,自己本身却没什么记忆。”
他说这话时内心没有丝毫波澜。重生两世,先皇后的容貌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淡成了虚影,那位传说中温柔贤淑的母后,在他心中早就没了多少分量。
至于所谓的亲情,于他而言,还不如眼前江风拂面的凉意来得真切。
忱骁怔怔听完,心中却有些难受,他忍不住拉住何辞的手,轻声道:“我娘也走得早。听我爹说,她生我时伤了底子,往后就病气缠身,总断不了根,就这么时好时坏的撑了几年,最后还是走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小时候每次在军营受了委屈,我就会躲在衣柜里,那里有她的几件衣服,我很喜欢抱着,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搂着我似的。”
何辞的指尖被他攥得微凉,却没抽回手。
“我兄长曾经和我说,只要有人还惦记着,娘亲便不算真的离开。”
忱骁喉结动了动,鼻尖有点发酸,却梗着脖子抬起眸,刻意板着张脸装出老成的模样:“孩子思念娘亲,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你不用故作坚强,就算说出来,也不会人笑话你。如果你不愿对别人说,那就和我说。往后,就多倚靠我一点吧。”
何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这人是担心自己方才在逞强,正绞尽脑汁变着法儿开导他呢。
他眼底的笑意忍不住深了几分,顺着话头轻声问道:“嗯,我的手好凉,你帮我暖暖好不好?”
猛地被这般依赖,忱骁心头一热,立刻将何辞的手裹在手心,又扯过自己的披风笼在两人手上,低声问:“这样暖和些了吗?”
何辞摇摇头,指尖顺着他的掌心往下滑,竟往他衣服下摆钻去,声音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样,好像才够暖和。”
忱骁浑身一僵,猛地抬眼往四周扫了扫,耳根瞬间泛红,压低声音急道:“哎,这在外面呢!”
何辞没说话,只挑眉睨他。
忱骁瞬间败下阵来,喉结动了动,妥协地往他身边凑了凑,然后挺直后背,主动让他的手能更轻易地贴着自己的肌肤。
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贴上温热的腹肌,忱骁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绷紧了。
那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还没来得及适应,随即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忱骁有些难耐地轻哼了一声,脑子里乱糟糟的:殿下这是在考验他的耐力吗?可这……这谁能忍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