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讼司的烛火燃到后半程，焰芯颤了颤，将满室酒气烘得愈发滞闷。
忱骁伏在案上，额头贴着微凉的木纹，眼睫垂得严实，兢兢业业的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醉鬼。
太子被囚的消息像块烧红的铁，揣在他怀里大半天，烫得他心口发紧。脑子里已经把等会要做的事预演了上几百遍，偏还得借着酒气装出醉态，等着天色暗下来。
终于挨到梆子敲过三更，院外的月光冷得像霜，清讼司里几乎已经没有了人。
忱骁猛地直起身，袖口扫过空酒盏，“当啷”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扎耳。
他攥紧腰间的佩剑，刚跨出门槛，就见廊下立着个人影，月辉落在那人青衫上，周身漫开浓浓的书卷气。
是江书。
忱骁脚步顿了顿，眼底的急色本能地压下去，只余下酒后的惺忪。他心中怀疑江书是二皇子的人，便没打算多话，径直往院门走，却被伸长胳膊拦住。
江书的声音带着笑：“忱兄，你这是要去哪啊？”
忱骁故意身形晃了晃，酒气冲天：“放值了，当然是回家睡觉啊。”
“殿下出事了你不担心吗？”江书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烛火从值房里透出来，映在他眉梢，带着几分关心。
忱骁的心猛地一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他垂着眼，故作随意：“担心归担心，但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呀？”
江书忽然笑了，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好啦，别装了。”
他往左右扫了眼，确认无人，才凑近忱骁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是特意来帮你的。”
“帮我？”忱骁猛地抬眼，直直盯着江书的眼睛。
这两年他跟着何辞学了不少处事的方法，可骨子里依旧不习惯那些弯弯绕绕。更何况此刻他心都悬在太子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在这里猜来猜去。
于是，他冷着脸，十分不留余地地开了口：“江书，我只问一句，你是不是二皇子的手下？”
江书明显愣了愣，眼底飞快掠过丝无奈的笑意。他没直接回答，反倒勾着唇角反问：“若我是，你当如何？”
忱骁没有丝毫犹豫：“从此恩断义绝。”
江书忍不住低笑出声，胳膊搭上他的肩膀：“你这人呐，还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留。”
笑意在眼底晃了晃，很快沉下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重了几分：“别再耽搁时间了，有些事眼下我必须得保密，不过唯一能明确告诉你的是，我绝不是二皇子的人。”
忱骁没吭声，指节随意地缠绕着剑柄上的墨色剑穗。他虽没彻底卸下戒心，却也没再拒绝，任由江书拉着他往院外走。
才刚拐过廊角，忱骁就被一道晃眼的金光刺得眯了眯眼，好一会才看清那是一柄长剑——剑鞘裹着层明晃晃的鎏金，连边角都嵌着碎钻，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顺着剑往下看，原来院门口的石阶上还蹲了个人，手肘抵着膝盖，脚尖抵着石阶缝，膝头横放着那柄惹眼的剑，剑鞘中央的绿宝石亮得发透。
这般独特的品味，除了何子安，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人。
何子安听见脚步声，连忙站了起来，语气十分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寻宝藏：“哎哟，你们可算出来了，我们快点出发吧！”
忱骁停下脚步，问道：“我们去哪查？”
江书丝毫没和他计较，顺手帮何子安拍了拍肩膀上蹭到的灰：“今晚先去万人坑，等明日天亮，再去殿下的别院。”
何子安单手把长剑往臂弯里一夹，另一只手往前伸，掌心朝上轻轻晃了晃，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语气十分亢奋：“好，拯救太子堂兄计划，现在——启动！”
忱骁半点没心思陪他闹，直接调转方向，脚步没半分拖沓，率先往巷口走。
江书无奈抬手，敷衍地跟何子安的掌心碰了下，然后便拉着他的胳膊催促：“别耽误了，赶紧跟上。”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昏淡的光。三人猫着腰贴紧土坡走，堪堪避开了值班的守卫。
离万人坑还有几里地，一股裹着腐土腥气与陈年霉味的夜风就猛地扑过来，呛得何子安直皱眉，下意识捂住鼻子。
再往前便是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土坡上东倒西歪地散着各种破旧草席，有的被野狗扯得破烂，露出半截青灰的尸身。
风卷着枯树杈“呜呜”转，声音裹着寒气钻进衣领，听着竟像无数人在暗处低低哀嚎，渗得人后背发毛。
“守卫才刚巡过西坡，不会这么快到这边来。”江书见何子安快被熏得撅过去，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了块提前备好的黑布给他围在眼下，还顺手帮他扯平了边角，“不用往里走了，月儿的尸体刚丢进来没多久，指定就在外面这块区域，深了反而难寻。”
何子安才稍微缓过来，便张口抱怨：“早知道就带块香帕了，这味比我家茅坑还冲。”
忱骁应了一声，拎着盏遮光的羊角灯走在最前，灯光只照亮脚前半尺的路。
他走得极慢，每遇一卷散在土坡上的草席，便抬剑用鞘尖挑开。
好在草席都烂透了，有的黏在尸身破烂的衣料上，有的跟冰冷的皮肤粘在一处，夜风一吹还往下掉碎渣，根本不用划开衣物，就能看清皮肤上有没有蛊虫留下的红斑。
那两人见他如此，也只当他是在找月儿。
走了约莫有半炷香，何子安累的直起腰休息，正打算抱怨几句，鼻尖却先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他下意识仰头往西北侧望，只见远处的草席堆里，不知何时竟窜起了橘红色火光，正顺着糟朽的草席往上烧，黑烟裹着火星往天上飘，在暗夜里格外扎眼。
“哪里来的火啊？”
何子安的声音才刚起，忱骁就已经飞速跑了过去，江书也皱起眉，立即跟上。
火不算大，只烧着了十几卷草席，火舌舔舐着稻草，把周围的夜色烘得发烫。
忱骁弯腰避开火星，瞳孔骤缩——有一条被火烤得蜷起的草席下，露出了半截青灰的身子，火光照亮了小腹处，深红色的斑纹像蜷着的小蛇，在焦黑的布边下格外扎眼，正是蛊虫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
火势越烧越大，他来不及等江书和何子安，连忙弯腰攥住草席边角，正要将尸体拖出来，身后猛地掠来一道刺骨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