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殇王刚从院子里练完枪，一身玄色劲装还带着寒气，正坐在堂屋小桌前用早膳。
见到忱骁冒冒失失闯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盛了碗粥，一边冷笑道：“怎么急成这样，那太子已经被治罪了？”
忱骁气的差点要掀桌，不过还好他此时心中还惦记着何辞，只快速朝着地上连呸了三声，然后便急声问道：“老爷子，当年你带兵平叛噬灵蛊的时候，知不道怎样才能找到下蛊的人？”
北殇王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忱骁，皱了皱眉：“噬灵蛊？我只听说今早官道上死了个太子的红颜知己，怎么会扯到噬灵蛊上了？”
忱骁两步上前，一屁股坐到北殇王对面：“你先别管什么红颜知己，蓝颜知己的，我跟你说正事呢。”
北殇王见他如此，神色才终于凝重起来，沉声道：“那蛊当年便已经被我彻底封禁了，按理说不应该重现于世。”
忱骁垂下眼，语气笃定：“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名女尸身体里的虫通体猩红发黑，尾端还有毒刺。她被下的肯定就是噬灵蛊。”
北殇王闻言，眉头瞬间拧的更紧，他起身在堂屋内踱步到窗边，半晌才喃喃道：“细究起来，当年围剿的时候确实有个蛊师不见尸首，只是他那时被我刺了两刀，身受重伤之下又摔下悬崖……难道真是命大没死透？”
忱骁没吭声，只抬眼看着北殇王。
北殇王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至于因为一个蛊虫就吓得惊慌失措，稍作惊异后便恢复了平静：“噬灵蛊虽然邪性，却也不是容易就能下的。下蛊者必须以自身精血为引，日夜温养，蛊虫才能乖乖听话。”
“更关键的是，”他慢悠悠踱步回来，指尖叩了叩桌面，“一旦蛊虫离体下到旁人身上，下蛊者的胸口或小腹处，必会浮现暗红色的蛛网红斑，这是精血相连的印记，无论如何都是隐藏不住的。”
忱骁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人带凳子往前凑了半步：“您是说，只要找到这两处地方有暗红蛛网红斑的人，那就是下蛊者？”
北殇王却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那蛊师当年重伤坠崖，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必然惜命如金。”
他重新端起碗，“噬灵蛊耗费精血，他怎会把如此阴毒的蛊，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青楼女子身上？”
忱骁一愣，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蛊师选择与二皇子勾结，图的本来就是二皇子能护他性命，又怎会亲自涉险？
真正动手给月儿下蛊的，是那些被传授蛊术的棋子，而蛊师自己，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般想着，他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了大半，扬声问：“那岂不是白找？二皇子的心腹众多，怎么分辨谁是被教了蛊术的？”
“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北殇王转头看他，忽然问道：“太子殿下刚刚是怎么嘱咐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去找殿下了？还能不能有点个人隐私了！”忱骁低声抱怨完，又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让我别管这么多，只做好本职工作，按流程勘验现场、记录……等等！”
话音未落，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殿下说的‘勘察现场’，指的不是官道的抛尸地点，而是城西的万人坑！”
“月儿生前是青楼花魁，无亲无故，死后也没人收尸，按京城规矩肯定是要被扔进万人坑的！”
他语速飞快，眼底重新燃起亮芒，“二皇子那些手下，下完蛊必定会被灭口！虽说尸体一把火烧了最省事，但你看他们连个青楼女子都要下蛊，那被蛊害的人肯定多不胜数，更别提最初的那些试验品了。”
“要是频繁烧尸，动静太大，稍不留神还会暴露。最稳妥的法子，便就是先扔去万人坑，等攒够了数量再一起烧！学蛊人与蛊虫精血相连，死后尸身必会留下红斑。殿下这是让我去那里找线索啊！”
北殇王眼底浮起几分欣慰，许是终于见这小子从太子身上学来了点机灵劲儿。他垂眸啜着粥，抬手挥了挥：“去吧，我就不留你用早膳了。”
语罢，他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出门前先喝两碗烈酒，染上酒气再去清讼司睡一觉。”
忱骁救人心切，半个身子都已经出了门，闻言又扒着门框探头进来，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北殇王白了他一眼，心说不知这孩子的恋爱脑劲到底随了谁，半点没继承到自己的聪明才智。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白日里万人坑人多眼杂，等夜里月儿的尸身被拉去填埋，你再偷偷带人过去探案。这样一来，既掩人耳目，也免得打草惊蛇。”
忱骁点了点头，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极为难得的对着北殇王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与此同时，官道之上。
大理寺卿亲自带队，勘验队伍肃立两侧，草席被两名衙役掀开的瞬间，一股腥腐之气混杂着诡异的甜腻扑面而来。
尸身皮肤下，数条猩红蛊虫仍在缓缓蠕动，凸起的痕迹在苍白皮肉上格外扎眼，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经验老道的仵作瞳孔骤缩，俯身细看片刻，突然脸色煞白地后退半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噬灵蛊！真的是噬灵蛊！”
“巫蛊”二字如惊雷炸响，瞬间击穿了现场的沉寂。
大理寺卿心头一沉，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命人封锁现场、重兵看守，同时亲笔拟写急奏，以八百里加急火速呈往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捏着奏疏的手指青筋暴起，龙颜震怒到极致，案上的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逆子！朕看他是胆大包天！”
盛怒之下，他当即传下旨意，命人即刻将太子囚禁于东宫，调遣禁军重兵看管，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擅自出入。
三日后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审此案，调集所有相关卷宗与人证，务必将这牵扯噬灵蛊的惊天大案查个水落石出，若其间牵扯出任何同党，一律格杀勿论。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仅仅一桩青楼女子的案子，竟能牵扯出绝迹多年的噬灵蛊。
作为本次噬灵蛊案的头号嫌疑人，何辞却无半分囚徒的惶惶，反倒伸了个懒腰，抬手捶了捶发僵的肩膀，慢悠悠在床上坐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长福躬身而入，手上端着一碗黑褐色的中药，药香苦涩弥漫开来。
他将药碗递向何辞时，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犹豫：“殿下，常言道是药三分毒，您日日喝这些寒凉汤药，长此以往，怕是真要搞垮了身子啊。”
何辞接过药碗，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妨，三日后就不用再喝了。”
他垂眸蹙眉，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刚放下碗，便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声未歇，一口暗红的鲜血忽然从他唇角溢出，滴落在青色衣袍上，刺目异常。
长福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跪伏在地，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想扶住他，却被何辞轻轻抬手推开。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迹，语气淡得像在说寻常小事：“想必是这蛊虫被压制得时间长了不肯安分，下次你记着再加大些药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