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骁闭着眼,感受着布巾轻柔的触感和何辞近在咫尺的呼吸。
身体许久才放松下来,心仍跳得有些快。胸膛起伏间,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又不期然地撞进脑海——
在那个“梦”里,他化形成人之后,似乎也曾做了同样的事:听从了大皇子的建议,将路过的太子推入浅池,再假装惊慌失措,登门请罪。
小鸟智商不高,只以为这是靠近心上人的唯一方法,哪怕换来一顿责罚,至少能快速在对方眼中留下些痕迹。
可与现实不同的是,梦中的何辞选择了闭门谢客。忱骁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相见。
后来,他送去的拜帖石沉大海,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东宫外的长街冷风里,只为能远远望见一次宫门开合,车驾往来,却始终没有等到一句传召,一次对视。
直到新帝登基,一道旨意将他彻底逐送北疆。山高水远,至此一生,他们从未真正说过一句话。
真是个……可怕又绝望的梦啊。梦中的何辞,甚至不需要厌恶他,只是彻彻底底地无视了他。
还好……
忱骁缓缓睁开眼,透过氤氲朦胧的水汽,望向正微微蹙眉、活动手腕的何辞。
烛光透过水雾,将他低垂的侧脸线条染得异常柔和,无比真实。
还好,现实并非那般绝境——他不是那只痴情的仙鸟,也无需背负千年记忆的枷锁。
虽曾经复刻过梦中的蠢事,何辞却愿意让这段险些断裂的交集重新续上,让本该重合的命运轨迹,自此偏向了截然不同的光亮。
正想着,脸颊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
何辞的声音近在耳畔,温和的仿佛能滴出水,“该起来了,水都快凉了。”
忱骁回过神,望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容颜,忽然咧嘴一笑。苍白的脸色被热气熏出暖红,这一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朗生气。
他心念一动,飞快地仰头,在何辞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离,又迅速缩回水中,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何辞似乎怔了一瞬,随即眸光转深。他倾身向前,手撑在浴桶边缘,俯首加深了这个吻。温热的气息交融,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悸动。
待到终于沐浴完毕,窗外暮色已沉。何辞的衣衫被水溅湿了大片,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是谁洗了这个澡。
换上干净寝衣回到内室,忱骁已经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坚持不懈地拍了拍身边空位:“快来。”
何辞没应声,他便又急着补充,语气真挚:“这次真的只抱着,什么也不做,我保证!”
“那方才的保证便是假的了?”何辞心中无奈,瞥他一眼,自顾自将多余的灯烛一一吹熄,只留床边一盏小烛荧荧摇曳,这才掀开棉被躺了进去。
刚躺稳,一个温热的身躯便迫不及待地贴靠过来,小心避开自己的伤处,直接将他搂进怀里。
手臂环过腰际,忱骁的脑袋在他颈窝处眷恋似的地蹭了蹭,这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自然都是假的。”忱骁得逞地笑起来,凑上来在何辞唇上又啄了一下。手臂滑落,指尖带着灼热的意图,悄然抚上他腰间寝衣的系带,“殿下辛苦照顾了我这么久……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舒坦?”
何辞身形随着他的触碰微微一僵,随即又在那熟悉而滚烫的抚触中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臂,轻轻搭在忱骁腰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舒适的轻哼,不自觉往那温暖的怀抱深处蹭了蹭。
彼此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与淡淡药味交织萦绕,耳畔是忱骁逐渐灼热的呼吸,何辞多日来紧绷如弦的神经此时终于彻底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无声漫上。
“殿下……”怀中人忽然轻声唤道。
何辞阖着眼,意识已在舒适的安抚中有些飘忽,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那个‘山主’……现在关在军营的地牢里吗?”
“嗯。”何辞简短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忱骁肩头柔软的衣料,呼吸略显凌乱,“在牢里……别说这些……”
忱骁沉默了片刻,仍有些不放心地轻声问道:“他……是不是和北疆有关?”
何辞眼睫微颤,没有立刻回答。地牢里的审讯、江书的举动、错综的线索……此刻他一点也不想让忱骁费神。
他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缓:“这些事,等你大好了再说。现在……专心养好身子。”
忱骁“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环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殿下,我昏睡时……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有些很可怕。”
何辞心头蓦地一软,忽然想起忱骁在梦魇中痛苦蹙眉、辗转呓语的模样,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抬起眸,在忱骁那微湿的额发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都是梦,醒了就好,有我在这里呢。”
—— ——
次日,腊月三十,岁除。
南境冬阳浅淡,风里裹着零星的爆竹声,噼啪几声,将年关的气息衬得愈发真切。
忱骁本就不是能安生养病的性格,卧床这几日已是极限,此刻听见外头的动静,哪里还躺得住。
“殿下……”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正坐在床边椅子上看公文的何辞,“外面好热闹,我们出去看看吧?就一会儿,就坐在马车上,好不好。”
何辞从文书上抬起眼,眸光淡淡扫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窗外光线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精致却清冷的轮廓。
“大夫说过,你现在忌劳神,忌风寒。”
“马车里暖和,把帘子都放下来。” 忱骁不死心,试图挪动身体凑近些,立刻牵动伤口,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却没吭声,只是眼神更软,带了点可怜巴巴的意味,“整日躺着,骨头都软了……殿下,就陪我去看看南境是怎么过年的,好不好?我们还没一起置办过……年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心间,何辞却蓦地心中一动,翻动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终于搁下书卷,抬眼看向忱骁。对方立刻摆出最乖顺无害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何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 他起身,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忱骁,“身体若有不适,立刻就要回来。”
忱骁瞬间笑开,撑着床就要起身,又被何辞扶住,艰难的换好了衣服。
马车是何辞吩咐人准备的,外观朴素无华,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与裘褥,角落固定着暖炉,确保密不透风。
忱骁裹着狐裘,半躺半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只露出一张脸。何辞坐在他身侧,拉过狐裘一角,盖在自己膝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前行。透过微微掀起的车窗帘隙,南境岁末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虽经战乱初定,但年节将至,百姓脸上仍洋溢着朴素的喜气。街道两旁店铺张灯结彩,售卖着各种各样的年货,甚至还有京城少见的热带瓜果。
忱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指给何辞看,解说哪些与北疆相似,哪些又是南境独有。他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眸因兴奋而格外明亮,苍白的面色也被车内的暖意和窗外的热闹熏染出淡淡红晕。
何辞起初还端坐着,目光沉静地随着他的指点看向窗外,偶尔应上一两声。但很快他便发现,身边这人“不安分”的程度远超预期。
或许是昏迷时那些冰冷的梦境让他后怕,自醒来后,他对何辞的依赖和亲近几乎到了粘人的地步。
之前在内室,只有两人,他想做什么何辞大多都纵着由着。可此刻在马车里,虽说帘幕低垂,但毕竟是在外头,光天化日之下。忱骁却仿佛忘了这茬,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忱骁看着看着街景,忽然心血来潮似的,转回头盯何辞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凑过去,在他脸颊或唇角飞快亲一下,再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且这人手也不安分,一会儿在狐裘里勾住何辞的手,一会儿又偷偷将手钻进他的袖子里,贴着那截温润的手腕。
何辞起初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任他偷亲,拉手。可忱骁不仅乐此不疲,甚至还变本加厉。他仗着自己伤患的身份,动作逐渐往更胆大的方向去。
马车微微颠簸,密闭的空间里暖意熏人。何辞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体温,听见忱骁靠近时略显急促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和偷吻,起初只如微风拂过,渐渐却汇聚成细密的痒,从被碰触的皮肤蔓延到心头。
尤其当忱骁又一次得寸进尺,大半身子几乎靠在他的身上,嘴唇贴着他耳廓亲吻时,何辞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无需再忍了。
他长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流。没有像之前那样推开忱骁,反而微微侧过头,漂亮的桃花眼在咫尺间映出对方的模样,唇角勾着丝极淡的弧度,主动覆了上去。
忱骁没想到何辞会突然反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结滚了滚,当即侧过身,急切地想加深这个吻。
可何辞却推开他,若无其事地恢复成了正坐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亲吻只是错觉。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
忱骁被他这招“反撩”弄得心猿意马,愣了好一会儿,才又试探着去勾他的手指。
何辞没躲,不仅任他勾着,还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这若有似无的回应比直接答应更让人心痒。忱骁胆子更大,凑过去又想亲他,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何辞却忽然别过了脸。
“等等。” 何辞声音微哑,没看他,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对外面吩咐道,“停车。”
忱骁觉得何辞这副明明对自己有反应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格外勾人。他乖乖缩回去,但手指却更紧地缠住何辞的手指,十指相扣。
马车缓缓停靠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这里离主街稍远,人声隐约,只有巷角几株半枯的藤蔓在风中轻晃。
何辞掀开车帘一角,对车外的车夫道:“在此等候,不必靠近。”
车夫应声将马车驱至巷子深处阴影中,随即便下车候在了巷口。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隙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何辞的身形。忱骁这些日子忍得太久,此时眸光深暗,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破闸的情绪,定定地看着何辞。
何辞被看得心头一跳,心中也忍不住跟着悸动。他下意识想提醒忱骁当心伤口,腰却已被一只手臂牢牢箍住。
下一刻,忱骁的唇便重重地压了下来。
这不是之前那些轻浅的、带着安抚或玩笑意味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甚至有些凶狠的吻,攻城略地,碾转深入。
何辞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后背抵上车壁。随即又本能地回应,手臂攀上他的肩颈,承受并安抚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
衣物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何辞的手指不知何时插入了忱骁脑后的发丝,勾着他的后颈。
临近最后,何辞眼尾泛红,忽然低下头,在忱骁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忱骁轻抽一口气,却没躲,反而将脖颈更仰起些,露出脆弱的线条,主动将弱点送到他嘴边。
何辞闭了闭眼,耐心等待情绪平复下来。最后,他垂眸在牙印上轻吻了一下,才终于松开了手,坐直了身体,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发冠。
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指尖细微的颤抖和耳根未褪的红晕泄露了方才的失控。
忱骁靠在车壁上,微微喘息,看着何辞恢复平日冷淡的模样,心跳依旧狂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颈侧那微痛的印记,眼中笑意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