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握着忱骁的手微微一紧。
他想说些什么,想抱怨这些天等待的心酸痛苦。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自幼便刻在骨子里的内敛与储君的骄傲死死压下。
最终,何辞也只是俯身,在忱骁的唇角印下了一个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的吻。
忱骁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抚。他抿了抿唇,目光贪恋地描摹着何辞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勾起唇笑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真好……终于可以不用再做梦了。”
何辞有些心疼,他直起身,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时应该给忱骁倒杯水。
然而从小到大,太子殿下何曾需要这般亲手伺候旁人?
因此,他虽已学着往日宫人内侍的模样,往杯中倒了水,却想不起探杯壁温度,就转身回到床边。
扶着忱骁半坐起身,另一只手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喝点水吧。”
忱骁顺从地微微低头,嘴唇刚碰到水面,动作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水,是凉的。
他抬眸,极快地瞥了何辞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柔软的笑意。
然后,忱骁便像是无事发生,就着何辞的手,极小口地啜饮起来。直到饮下了大半杯,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何辞并未立刻察觉异样,只是见他肯喝水,心下稍安,将杯子拿开,用手帕替他拭去唇角的水渍。
喝完了水,忱骁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但那眼神却越发粘人。他借着何辞还未收回的手,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理直气壮地开口提要求:“殿下,我有点冷……你上来,抱抱我吧。”
何辞被他蹭得有点痒,心尖也跟着软了一角,面上却油盐不进地抽回手:“冷就盖好被子。你才刚醒,元气未复,大夫嘱咐了,须得静卧两日,不可乱动。”
“我就只抱着你,保证规规矩矩的,绝对不乱动,好不好?” 忱骁不死心,指尖追过去,捏住了何辞的一片衣袖,轻轻拽了拽,像只讨食的幼犬。
何辞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捏出细小褶皱的衣袖,不为所动,甚至将目光移开了些许。
见这招无效,忱骁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立刻换了策略。他稍稍偏过头,将自己大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然后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利用浓重的鼻音,一边悄悄掀起一点眼帘,去偷瞄何辞的反应,一边委屈巴巴地开口:
“殿下,我好难受,浑身都疼。您就,心疼心疼我吧……”
何辞:“……”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忱骁的脸上。刻意皱起的眉头,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那因为虚弱而确实苍白的脸色……
不得不说,装得是挺像那么回事。若是放在平时,他或许真的会心软。
但此刻,这显而易见的卖惨,无疑是为何辞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担忧与怒气寻得了出口。
何辞嘴角勾起笑,眼神里却透着危险的意味:
“现在知道疼了?当初是谁自作主张,先斩后奏,险些把命丢在那儿,嗯?”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压迫感十足。
忱骁:“……”
糟了,光想着靠撒娇耍赖给自己谋求点福利,倒把这桩最要命的“前科”给忘得死死的了。
忱骁表情瞬间僵住,他眼神飘忽了一瞬,试图避开何辞的目光,底气顿时泄了大半。
“我……”他讪讪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被褥,小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这不是想着尽快擒获匪首,以免节外生枝嘛……”
“节外生枝?” 何辞冷笑一声,“你差点就成了最大的‘枝’。若非你这次命大,军中医药又都齐全,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喊疼?”
忱骁被他训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只能扁了扁嘴,试图用更可怜的眼神攻击:“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一定听你的话……真的……”
何辞终究还是心软了。
毕竟,不管再怎么恼他自作主张,看着眼前人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的可怜模样,哪里还舍得真的同他置气。
何辞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气已被无奈取代。
“躺好,别乱动。” 他语气依旧不算好,倾过身去帮他掖好被角,“再睡一会吧。”
忱骁却不安分,手指悄悄从被子里钻出来,又勾住了何辞放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何辞垂眸,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终究没再抽开。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忱骁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似乎又陷入了浅眠。
但那只勾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下人轻手轻脚进来换炭盆,何辞才低声吩咐道:“准备些清淡的粥菜温着。”
下人应声而去。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忱骁才缓缓转醒。只是这回,他眼神总有些失焦,一双眸子像蒙了层薄雾,定定地黏在何辞身上,不知是还陷在方才的梦里,还是单纯看不够眼前人。
何辞叫人亲端来了温热的米粥,然后亲自把人扶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边。
忱骁很是配合,只是每吃两三勺,就要抬眼看看何辞,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
何辞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那视线带着钩子似的。他又舀起一勺递过去,终是没忍住问道:“你笑什么?”
“我觉得我太幸福了。” 忱骁吞下粥,眼睛亮晶晶的,“你竟然亲自喂我诶。”
何辞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接口,语气拖长,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就觉得幸福了?要不本王等会儿再辛苦辛苦,亲自伺候世子殿下沐浴更衣?”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纡尊降贵的揶揄,却让忱骁呼吸一岔,米粥顿时呛进了气管,咳了个惊天动地,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血色。
何辞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放下粥碗,一手稳住忱骁因咳嗽而颤抖的肩膀,另一手拍着他的后背,眉头紧蹙:“慢慢呼吸,要不要喝点水?”
好一会儿,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忱骁艰难地靠回软枕,一边喘气,一边控诉何辞:“都怪你……突然说那种话……”
何辞见他确实无碍,悬起的心才落回实处。于是又忍不住勾起了唇,将那碗粥重新端起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去:“本王不过提了一句沐浴更衣,世子想到何处去了?竟如此失态。”
这话更是明知故问,火上浇油。
忱骁身子虚弱,可有些地方却是积极得很,实在遭不住这样的撩拨。
他心中委屈,只好愤愤地张嘴含住那勺粥,恶狠狠地用牙尖碾磨着软糯的米粒,嚼得又快又凶,仿佛那不是粥,而是某个让他心慌意乱又无可奈何之人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