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协几乎是脚下发飘地离开了东宫。
太子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春风拂面般的熨帖。
而且最让他心头一凛的是,临告退时,太子仿佛不经意提起的那句:“听闻令府上近来访客频繁?本王在西山有处别苑,倒也清静,若白大人不嫌简慢,可让家眷暂去小住些时日,既怡养性情,也免得城中喧嚣扰攘。”
白协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这分明是太子早已知晓悌王府的施压,不动声色间便为他最记挂的家人备好了退路与庇护。
他深深躬身下去,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骤然落地,暖意与感激之情瞬间涌上,话语也带了颤音:“殿下体恤入微,臣……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信重之恩。”
这份感动一直维持到白协走出宫门,初夏的暖风微微拂过,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太子这套恩威并施、体贴入微的手段,何止是高明,简直快把他这颗官场老油条都哄得找不着北,心甘情愿往上赶了!
尤其是当他回到户部衙门,踏进自己的值房,迎面便是案头堆积如山的江南税赋账册与等待厘清的军饷文书,那点飘飘然顷刻消散,只剩下无比清醒的现实。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资深打工人”,他早就已经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生存哲学刻入了骨髓。能拖则拖,能糊弄便糊弄,在各路势力的夹缝中熟练地打着太极。
可如今……
白协长叹一声,纵然心头明镜似的,却也深知已无退路。他认命般地挽起袖口,扬声唤来门外候着的书吏:
“去,将江南三省近五年的盐课、茶课、市舶司明细账全数调来!再传话各清吏司,京营军饷的核算、批驳、移文诸项流程,限两日内悉数办结。哪个环节拖延卡壳,直接将文书与经手人名录报于我!”
书吏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那位最擅长“研究研究”、“再议再议”的白尚书。
白协无暇理会下属的惊诧,抬手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低声喃喃,怨念几乎凝为实质:
“我这可真是……上了那位太子的贼船了。殿下这蜜糖加鞭子的……哪里是什么知遇之恩,分明是催命符……不,是催工符啊!”
嘴上虽然还在抱怨着,白协手上却已经老老实实抽出了一本账册,拧紧眉头看了进去。
只是那眉间皱痕深得能夹住笔杆,整张脸上都清清楚楚写着“被迫向呕心沥血卷王艰难转型”的生无可恋。
就在白协在户部衙门里点灯熬油的同时,东宫的书房内,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何辞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的并非账册公文,而是一份来自北疆的军情密报,以及几份看似寻常的京营日常操练简报。
忱骁坐在他身侧,指着简报上的几处细节,低声道:“赵莽属下右掖营,这半月来借口修缮器械、马匹需调养,大幅减少了出操次数,但营中粮秣消耗记录却未相应减少,甚至略有增加。”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名册轻轻推近,“还有,他们营中这几日‘因伤’告假的中下层军官,比平时多了三成。”
“表面按兵不动,实则暗藏锋芒,控制关键人手。”何辞的手指在北疆军报上轻轻敲了敲,“你兄长昨日传了信回来。北疆刚有小战,虽已平息,但足以牵制朝堂部分注意力。何悌若有异动,这会是个他自以为的‘好时机’。”
忱骁抬眼看他:“那……殿下是打算将计就计,再添一把火?”
何辞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虽生性鲁莽,却也绝非无谋之辈。仅靠外患引动,不足以催其孤注一掷。必得有更多‘证据’,让他深信自己已被逼至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更要让他觉得,父皇的天平或许正在倾斜。”
说罢,他起身走向悬挂在墙上的巨幅京畿舆图,目光落在代表皇城与宫禁的区块:“他不是一直疑心我借清查江南、整顿户部来揽权,掘他根基么?”
何辞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本王便让他看得更真切些。”
忱骁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明日,以詹事府名义,行文光禄寺、太仆寺等有宫廷用度采买之权的衙门,要求其将近年来所有大宗采买的账目、承包商名录,送交东宫备查。理由是,体察民间物价格局,为陛下节省用度。”
何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些衙门,尤其是涉及宫中物资采办、修缮工程的,有多少是挂着悌王府或他门下那些皇商的名字?他心知肚明。”
忱骁眼睛一亮:“此举不涉军政,看似只是太子关心用度,节俭奉上,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却能直接触动何悌在宫廷内部的经济脉络,让他如坐针毡。他定会认为,殿下这是在步步紧逼,要断他财路,清他耳目。”
“不错。”何辞颔首,走回案边,执起温热的茶盏,却不急于饮用,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此外,让冯保无意间在陛下面前提一句,说太子近日忙于查阅光禄寺账目,甚是辛劳,连带着詹事府的属官们都忙得脚不沾地。父皇若问起,便说是为了理清用度,以备咨询。”
这一手更是精妙。
既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坐实了太子“勤俭务实”的形象,又借冯保之口,将此事稳稳当当地递到何悌耳边,且必然裹挟着“陛下知晓且未置可否”的潜台词。
这无异于在何悌已然焦灼的心头,再泼上一勺滚油——连父皇都默许了!
“还有,”何辞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递给忱骁,“这上面几个人,或在御史台,或在六科,官位不高,却地处言路要害。
设法让他们在接下来几日,陆续有些动静。奏章内容不必激烈,弹劾京营将领奢靡、侵占军田亦可,质疑光禄寺采买价高质次也罢,要像是各自风闻奏事,偶然为之。”
忱骁双手接过名单,迅速扫过,心下豁然:“殿下是要借此营造风声,暗示不仅东宫在行动,连一些原本中立的清流言官,也开始对何悌一系的作为侧目而视。让他感觉周遭都是蠢蠢欲动的目光,墙未倒而众人已有推意?”
何辞赞许地看着忱骁,极有耐心地讲解道:“人心如草,风向微妙时,最先感知的往往是那些根基不深的墙头草。何悌自负根基深厚,但若他看到依附者开始动摇,甚至‘反水’,其心中的恐慌,会比失去一两个白协更甚。”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宫墙,看到了悌王府中那个焦灼暴怒的身影,
“他要的是确切的威胁,和看似唾手可得的希望交织在一起,才能逼出他骨子里那份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威胁我们已经给了,那希望是指……”忱骁略一思索,“陛下?”
何辞不答,转而望向站在角落的抱财,声音不高:“父皇近日圣体如何?可曾再单独召见大皇子?”
抱财一个激灵,连忙回复道:“回殿下,据德福公公透露,陛下身子仍是时好时坏,召见多为议事,单独召见大皇子……最近一次已是五日前了。”
“嗯。”何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让我们在太医署的人,下一剂药时,剂量……略重一分。让父皇明日午后,精神能稍好一些。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内侍,在何悌安插在御前的人附近,‘不慎’说漏一句,‘陛下午后清醒时,看着北疆军报,叹了口气,说了句‘边疆多事,京中也不靖,若是……’后面的话没听清,但似乎提到了大皇子的名讳,语气似叹似惜,颇有些复杂。’”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留白无数,却充满了暗示性。
边疆有事,京中不靖,陛下在此时提到大皇子,语气复杂……足以让本就自大的何悌浮想联翩。
“最后,”何辞重新看向忱骁,“赵莽那边,继续施压,但要外松内紧。他营中那几个被我们暗中掌握的把柄,可以适当漏一点风声给他本人知道,让他晓得,他的命门不止何悌捏着,东宫同样清楚。但不必逼迫太甚,要让他心存侥幸,觉得若有何悌大事得成,他或许能摆脱这些麻烦。”
忱骁深吸一口气,心中凛然。太子这一连串谋划,虚实交错,环环相扣。从经济命脉到舆论风向,从皇帝态度到军中胁从,全方位地给何悌施加压力,同时又留下些许看似可以挣扎的希望。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忱骁沉声应着,垂眸将那份名单收好。
“小心行事,务必不留下痕迹。”何辞叮嘱,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时辰不早了,你今日便回府歇息吧。北殇王那边,也需你多加宽慰,让他不必忧心京中,一切有我在。”
忱骁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何辞身后,手法熟稔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殿下才是该早些安寝。这些事,非一日之功。”
何辞放松身体,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光影在他睫羽间轻轻晃动,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宫墙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单调的回响,三更天了。
忱骁俯身将何辞抱到床上,又倾身向前,吹熄了案头两支明烛,这才悄声离开。
此后数日,表面风平浪静。然而东宫的布局却早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无人窥见的暗处一圈圈扩散开……
半月后,悌王府。
水榭深处的书房,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烛台里的火光因何悌急促的呼吸而摇曳不定,将他阴晴不定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詹事府行文,要彻查光禄寺、太仆寺等衙门账目……
每一份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太子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直接,俨然一副全面清剿、不留余地的架势。
“他这是要干什么?!”
何悌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查江南还不够,手都伸到宫里采买上了!那些言官,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还有赵莽,真是个废物!一点风声就吓得屁滚尿流!”
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安抚:“殿下息怒。太子此举,看似咄咄逼人,但也正说明他急切。他越是全面出击,越是可能顾此失彼。我们……”
“我们什么?!”何悌赤红着眼睛瞪向他,“是等他把我的人都拔干净,把我在宫里的财路都断掉?还是等着那些墙头草把火烧到我身上来?!”
他喘着粗气,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父皇那边到底什么意思?提到我,他提我做什么……”
何悌反复咀嚼着这句模糊的话,试图从中品出对自己有利的意味。
皇帝这是看到了太子的逼迫,心生怜悯?还是对自己这些年的经营有所认可?
抑或是……在对比两个儿子当下的处境和能力?
“陛下毕竟病重,心思难测。”
幕僚斟酌着开口,“但太子如此逼迫,陛下未必全然赞同。或许……这正是陛下的平衡之术?既用太子制衡殿下,亦用殿下来警示太子?”
这话瞬间给了何悌一丝扭曲的希望。是啊,父皇惯用平衡。太子如今锋芒太露,逼得太紧,父皇会不会反而……
就在这时,又有心腹匆匆入内,附耳低报了几句。何悌听罢,脸色陡然变得更加阴沉,却又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兴奋。
“好,好得很啊!”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白协那老狐狸,在我这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背地里开始催促江南的账目和军饷流程,摆明了是要彻底投靠东宫!”
幕僚心中一沉,白协彻底倒戈,意味着太子在财政这条线上,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必然是雷霆般的清洗。
这对大皇子阵营的打击,是实质性的。
“殿下,形势危急,需早做出决断。”幕僚的声音也带上了急迫。
何悌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赌性取代。
太子不仁,休怪他不义!
父皇态度暧昧,未必不是一种默许?
再者,若他能趁此机会,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迅速控制住局面,到时候父皇病体沉重,太子失德被擒,这天下,舍他其谁?!
“传令下去!”
何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让我们所有的人,京营、五城兵马……全部动起来!按第二套方案,各自准备,听我号令!”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郁得没有一颗星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在黑暗中向他发出诱惑的光芒。
“太子……我的好弟弟,你不是要逼我吗?那我就让你看看,被逼到绝境的巨龙,反扑起来有多可怕!”
“这京城的天,该变一变了!”
狂风骤起,卷过庭院,吹得书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远处天际,隐隐传来闷雷的轰鸣,一场席卷整个帝都的风暴,已然在无数暗流的推动下,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
东宫之中,何辞似有所感,从浅眠中醒来,望向窗外骤然被闪电照亮的夜空。
宫墙内外,无数身影在夜色与风雨的掩护下,开始悄然移动。一张早已精心编织、静待多时的大网,迎着骤起的狂风,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