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及到他衣襟的刹那——
“嗖!啪!”
两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又快又准,其中一颗狠狠砸在了为首壮汉握刀的手腕上。
“哎哟!”
那壮汉吃痛,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短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另一颗石子紧跟着砸中他膝盖,他猝不及防,“噗通”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膝盖龇牙咧嘴。
其余几个同伙大惊,慌忙转身。
只见巷子口的光影交界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那人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剩下的几颗石子,眼神却冷冽如冰,扫过他们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正是忱骁。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各位就敢持械抢劫?”忱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他随手抛了抛石子,“怎么,是想去京兆府大牢里尝尝牢饭的滋味吗?”
几个壮汉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他们干这行也有些时日,眼力还是有的。眼前这年轻人,虽然衣着不算顶尖华贵,却是气度不凡,而且身手更是诡异——那石子打得又准又狠,绝不是普通百姓。
可……他只有孤身一人。
贪念最终还是压过了短暂的恐惧。为首的壮汉忍着痛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恶狠狠地骂道: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小子!就你一个人,也敢学别人英雄救美?兄弟们,并肩子上!废了他!”
一声呼喝,五个壮汉挥舞着棍棒短刀,嚎叫着就朝着忱骁一窝蜂冲了过去。
忱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见他身形微动,稍微一侧身就避过了最先劈来的刀锋,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那持刀壮汉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拽——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一道杀猪般的惨叫,那壮汉的手臂已然脱臼,短刀再次落地。
忱骁动作毫不停滞,右手握拳,直捣另一名挥棍壮汉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如同虾米般蜷缩倒地,差点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紧接着,他一个利落的抬腿,又将剩下几人踹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忱骁甚至连腰间的佩剑都未曾出鞘,只凭拳脚,便将这五个看似凶悍的地痞,打得东倒西歪,哀嚎不止,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垂眸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巷子入口阴影处的何辞,语气轻松地问道:“殿下,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何辞这才缓步走近,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这些横七竖八的劫匪,淡淡地开口:“送到京兆府衙门去吧。持械抢劫,滋扰街坊,按律论处。”
“是。”
长福不知何时已经从马车那边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从附近摊贩那里借来的粗麻绳。
忱骁动作利落地将他们用绳子捆成一串,手法娴熟,显然是军中绑俘虏的套路。捆好后,他朝暗处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穿着普通百姓衣裳、气息却明显精悍的东宫暗卫闪身出来,无声地接过这一串“粽子”,拖着就往巷子的另一头去了。
处理完这些碍眼的家伙,忱骁才将目光投向那个红衣男子。
此时的白协,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正低着头,极其认真地拍打着锦袍上的灰尘,尤其是胸前那个刺眼的脚印。
他动作仔细,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仿佛刚才那个吓得跪地求饶、鬼哭狼嚎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待拍打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感激的笑容。
然后快走了几步,朝着何辞和忱骁拱手作揖,姿态潇洒,除了衣衫略显凌乱、脸颊还沾了点灰,倒真像个偶遇劫难、幸得贵人相救的落难风流公子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清润,“那个……在下多谢二位侠士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眼波在何辞与忱骁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明显是主导者的何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不知二位恩公尊姓大名?今日之恩,白某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若是恩公不嫌弃……就算让白某以身相许,似乎……也不是不行啊。”
“……”
忱骁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警惕地上前半步,隐隐将何辞挡在身后,盯着白协那张虽然沾灰却依然能看出眉清目秀、甚至带着点桃花相的脸,硬邦邦地道:“大可不必。”
何辞却是微微一笑,神色依旧温和从容,缓声问道:“公子客气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在下何辞,”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忱骁,“这位是忱骁。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白协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那抹玩味的笑意在唇边漾得更开,显得坦荡又自然。他拱手一揖,声音清亮:“在下姓白,单名一个协字。协和万邦的协。”
听见何辞报出名字时,白协的神情、目光,乃至周身姿态,都未起一丝应有的波澜。他眉眼舒展,眸光清澈见底,应对流畅得仿佛只是偶然听闻了两位陌路人的姓名,与得知“张三”、“李四”那般寻常无奇。
然而,身为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户部尚书,日日立于朝堂,参与廷议,又怎会不识得近日新封亲军上直卫统领的忱骁?
更遑论,这“何辞”,分明是当朝太子殿下的大名。
此刻他这副浑然不知、恰似初遇的反应,无异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的划清界限。
何辞眼中笑意深了些许,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也并不点破,说着对方的话从容接道:“原来是白协白公子。幸会。”
白协眼珠子转了转,见这两人衣着如此低调,又突然出现在烟花巷弄,还恰好救了自己……
这几样因素叠加在一起,让白协本能地警觉起来。他立刻露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抢先开口,试图堵住对方可能提出的任何“要求”:
“哎呀,今日真是多亏了二位公子!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显得十分窘迫,“二位也都看到了,刚才那些强盗想搜我的身都没搜出半个铜板。我白某人是真的……囊中羞涩,家徒四壁啊!这报恩之事,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忱骁闻言,没好气地打断他:“我们帮你,本来就不是要图你的钱。”
“那就好!那就好!”
白协立刻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真挚的笑容。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完全一毛不拔也说不过去,便试探着提议:
“那……要不这样,二位恩公若是不嫌弃,白某做东,请二位吃顿便饭?粗茶淡饭,略表寸心,也算是报答二位的救命之恩了,如何?”
何辞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白公子盛情,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见何辞答应得如此干脆,白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思量。
不过,眼下他还急着有事要办,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猜忌,开口道:“不过,在去用饭之前,白某还需先去一个地方,处理点小事,片刻即回。不知二位可否稍候?”
“无妨,白公子请便。”何辞颔首。
白协连连道谢,转身便朝着巷子另一头——春香阁的后门方向快步走去。
不过片刻,三人便行至那扇漆色尚新的偏门前。虽是后门,却也装饰得颇为精致,只是少了前门的喧嚣张扬。
穿过一条挂着纱幔的回廊,隐约能听见前楼传来的丝竹笑语。
一位穿着体面、徐娘半老的鸨母正倚在楼梯边,见到白协,眼睛一亮,立刻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未语先笑:
“哎哟,白公子,您可算来了!瑛瑛姑娘在二楼兰字厢房候您多时了,刚才还念叨您呢!”
白协嘴角勾出风流笑意,扶着鸨母的手微微捏了一下:“有劳妈妈挂心,我这就上去。”
鸨母笑吟吟退开,目光在何辞与忱骁身上打了个转,见二人气度不凡,虽心中好奇,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忱骁听了鸨母的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问白协:“这位瑛瑛姑娘……是白公子的红颜知己?”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毕竟,每月定时来青楼“办事”,见的还是特定的姑娘,很难不让人多想。
白协闻言,却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怜悯与正气的神色,压低声音解释道:“不不不,忱公子千万别误会!瑛瑛姑娘是个可怜人。她家道中落,父亲早亡,欠下巨债,不得已才流落至此,只求能攒些银钱安葬父亲。”
“白某偶然得知,心生不忍,但又能力有限,帮不上大忙,只好每月攒下些许俸禄,送来给她添补一二,盼着她能早日攒够赎身的银钱,得个自由身。”他叹了口气,神情恳切,“说来惭愧,白某也只能尽此微薄之力了。”
何辞适时夸赞:“原来如此。白公子自身困难,还不忘资助落难女子,心怀悲悯,实在令人感佩。”
忱骁听了何辞肯定的话,又见白协那诚挚的表情,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对他的观感也跟着好转了。
是自己先入为主,将人想得太不堪了么?这位白大人虽说行事古怪了些,又爱哭穷,但至少这份善心不假。
思绪浮动间,三人已踏着铺了软毡的楼梯上了二楼。比起楼下的幽暗暧昧,二楼倒显得清静很多。两侧雅间门上悬着不同的匾额,题有“听雪”、“漱玉”、“抱月”等雅致名字,门扉紧闭,只隐约传出低低的丝竹或谈话声。
他们停在一间题为“兰芷”的雅间外。此间位置似更僻静些,门楣之下,悬着一串细碎的珍珠帘,风过处,帘珠轻晃,一缕清冽的茶香便顺着那帘间缝隙悠悠漫出,沁人心脾。
白协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对何辞与忱骁拱手道:“二位恩公,瑛瑛姑娘毕竟是女子,面薄。有些话……可能不便当着外人说。可否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白某进去说几句话,交了这月的……心意,便立刻出来。”
何辞从善如流,微微颔首:“白公子请便,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白协感激地笑了笑,转身抬手,正欲叩门。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门板,那雕花的厢房门却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力道之大,带起一阵风,珠帘噼啪作响。
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梳着时兴发髻的年轻女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她生得眉目如画,此刻却柳眉倒竖,一双杏眼圆睁,瞪着白协,清脆甜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毫不客气地劈头盖脸道:
“白!大!人!您可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贵人事忙,把我这二十两银子给忘了,不打算还了呢!”
白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片尴尬。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将那黄衣女子往屋里带,口中连声道:“哎呀呀,瑛瑛姑娘,小声些,小声些!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来了嘛……”
“砰!”
门被白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里面关上了,将那黄衣女子后续可能的斥责声也隔绝在内。
忱骁:“……”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一时有些无语。方才白协那番“资助可怜女子”的恳切言辞仿佛还在耳边,转眼间就变成了姑娘堵门讨债的场面。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何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这人……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他真的……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