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蹲守在这儿成何体统！” 廉亲王人未至，声先到，一眼就瞥见自家儿子歪坐在殿外阶梯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几步上前，二话不说，直接揪住何子安的耳朵，力道不轻，“还不赶紧跟老子回去，你娘让人备了一桌家宴，全家人干坐着，就等你一个！”
“哎哟！爹！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何子安疼得嗷嗷叫，又不敢大声，只好小声讨饶，眼睛还不住地往忱骁那边瞟，指望他能说句话。
忱骁吐掉嘴里嚼烂的草茎，站起身，语气平静：“王爷息怒。是晚辈考虑不周，留了子安在此作伴，让王爷担心了。”
廉亲王揪着儿子的手没松，看向忱骁的眼神却缓和了些许。毕竟自己这逆子偷偷跟去南境，若非世子和太子明里暗里照看，恐怕不能这么全须全尾的回来。
“世子言重了。” 廉亲王语气放缓，对着忱骁略一点头，算是招呼。随即又瞪向自家儿子，手上力道不减反增，“还不谢谢世子？整日就会给别人找麻烦，回去再跟你算账！”
何子安被揪得哎哎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谢……谢谢世子……爹您快松手……”
忱骁看着他们父子俩拉扯着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拐角，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蹲回那个角落，目光沉沉，再次锁住养心殿那两扇门。
殿门内，皇帝闭目片刻，才看向下首的何辞，语气像是寻常父子之间的关心：“南境辛苦，身子如何，没落下病根吧？”
何辞垂着眸，恭谨回答：“儿臣一切安好，劳父皇挂心。”
“嗯。”皇帝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两下，忽然开口，“你年岁渐长，东宫不可久虚。这立妃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目光落在何辞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朕听闻，将军府嫡女徐婉此次随军，表现颇佳？此女英气飒爽，不类凡俗，你以为如何？”
何辞心下一凛。
父皇果然将目光投向了徐婉身后镇守荆州、手握另一半虎符的徐老将军。
关于“山主”背后若隐若现、指向大皇子的蛛丝马迹，想必江书早已偷偷告知给了皇帝。
大皇子既有胆魄暗中勾结外邦、私蓄甲兵，其势已成，隐然峥嵘，不容天子不察，亦不容东宫小觑。
而在此微妙之际，皇帝若将徐婉指婚东宫，便是将荆州兵权与威望，作为一块沉重的砝码，加在了太子这一边。
电光石火间，何辞便已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而是两相制衡，彼此牵制，好让他能稳坐钓鱼台。
给太子徐家，也不过是为了让太子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可能坐大的大皇子，以免一方独强，威胁君权。
何辞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平稳客观，如同评议朝臣：“徐姑娘确为将门虎女，骁勇善战，忠于职守，于国于军，皆乃栋梁之材。”
说完，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上了另一重考量：“然儿臣以为，东宫之内，更需圆融以安内。徐姑娘之志，恐在疆场经纬，而非后宫周旋。若强求，只怕非但其志难舒，亦或徒增纷扰，非东宫之福，亦非徐家之幸。”
皇帝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何辞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意料之中的是太子显然对徐婉并无男女之意，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直接说“不娶”，而是抬到了“东宫稳固”与“人尽其才”的高度。
这理由冠冕堂皇，立足于“大局”与“实效”。
“哦？”皇帝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徐氏只堪为将，不堪为妃？那依你看来，何人堪为东宫内助？”
何辞依旧躬身，姿态恭谦，话语却清晰坚定：“父皇，儿臣非是认为徐姑娘不堪，而是人各有志，材各有用。强弩之末，不可穿鲁缟。东宫妃位，关乎国本，更需谨慎，当选性情温婉贤淑、明理识大体、能协理内务、安定宫闱之世家女。”
皇帝的目光骤然深邃了几分，落在何辞低垂却挺直的脊背上。殿内檀香袅袅，一时间寂静无声。
良久，皇帝才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沉的疲惫：“你倒是……思虑周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只有父子二人能懂的重量：“朕不与你说那些场面话，前日，你大哥进宫，向朕求娶徐氏为侧妃。”
何辞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大皇子果然动作迅速。
求为侧妃，看似屈就，实则以退为进，既能拉拢徐家，又不会过于招摇刺激东宫，还能离间东宫与徐婉。
皇帝将他的细微反应收入眼底，继续道：“朕未曾应允。只说徐氏新立军功，婚事需慎。”
他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何辞身上，“朕今日问你，便是想听你一句准话。徐氏，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这明显已是最后的通牒，也是将选择权与压力，彻底交给了何辞。
要，则获得强力外援，但也会将徐婉卷入更深的漩涡。
不要，则可能将徐家和荆州兵权推向大皇子一侧，至少是让大皇子有了插手荆州的契机。
何辞感到喉头发干。
父皇的棋局冰冷而清晰，每一步都计算着得失平衡。而他，站在棋局中央，手握的棋子却关乎活生生的人，关乎承诺，关乎……心底那份不容玷污的情意。
他想起徐婉在营地前那句干脆利落的“我也不喜欢你”，想起她眼中对父权与摆布的厌烦。
若此刻为了一时制衡点头，才是真正将她推入火坑，也违背了自己对她的尊重。
更深处，是忱骁炽热而执着的感情。他无法想象，若自己此刻应下这桩婚事，那双明亮的眼睛会如何黯淡。
电光石火间，何辞已然有了决断。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父皇，儿臣确已思虑清楚。徐姑娘于国有功，于军有为，儿臣敬之重之，亦愿保其志向得展，前程远大，不应被困于后宫妃位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迎向皇帝深邃的审视，“或许，会有更好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