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清晨。冬日的朝阳尚未完全驱散空气中的寒意，但位于市中心略显陈旧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榕城市行政审批服务中心”大门外，已经聚集起一丝不同寻常的热度。
没有红毯铺地，没有锣鼓喧天，甚至没有像样的庆典仪式。时代所限，一切从简。但门口悬挂着的、覆盖红布终于被揭开的崭新牌匾，以及门口两侧摆放着的几盆市委市政府和相关部门送来的祝贺花篮，依然昭示着这里今日的不同。
祁同伟穿着那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早早地就站在了大厅里。他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锐亮，透露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市长钱卫国和其他几位副市长只是在上班前匆匆过来露了个面，简短地讲了几句“祝贺试运行”、“要服务好群众”的官话便离开了，将舞台完全留给了祁同伟和他麾下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队伍。
大厅里，景象颇具时代特色：浅绿色的墙面，水磨石的地面，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质柜台将空间分隔成若干个受理窗口。每个窗口上方，悬挂着白底红字的醒目指示牌：“工商登记”、“税务办理”、“规划建设”、“社会事务”……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名或两名身穿统一藏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面前摆放着厚厚的申请表、复写纸、蘸水钢笔和红蓝印台。只有极少数窗口，配备了一台显得颇为珍贵的台式电脑——通常是386或486型号，笨重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微光，旁边连接着针式打印机，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主要用于内部信息查询和最终打证。这就是九十年代中期，政府窗口服务的典型配置。
没有叫号机，等待区的长条木椅上，已经坐满了早早赶来“尝鲜”或是迫不得已前来办事的群众和企业人员，他们好奇地张望着，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疑虑和一丝不安。
八点整，中心正式开门。
最初的忙乱可想而知。习惯了在各个部门独立办公室办事的群众，对着开放的柜台和明确的指引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工作人员对新的流程和协同要求也尚在磨合，一个问题往往需要跑去找后台不同单位的派驻人员确认。
“同志，我办个营业执照，是在这儿吗？以前不是去工商局吗？”
“您好，是在这里。请您先填这份申请表，一式三份，用复写纸垫着写。”
“哎呀，这表怎么这么复杂？我不会写啊！”
“大爷您别急，我帮您看看……”
“规划许可和施工许可不是分开办的吗？怎么你们这儿说可以一起受理？”
“是的同志，我们实行并联受理，您把材料交给我们窗口，我们内部流转给规划和建设部门的同志同时预审，能节省您很多时间。”
“真的假的？可别给我弄丢了！”
“电脑坏了！打字机卡住了！快叫技术员！”
仅有的几台电脑和打字机不时闹点脾气，引得一阵小骚动。
祁同伟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他就像救火队长一样，不停在大厅里巡视。时而耐心地向办事群众解释新流程，时而俯身在窗口指导工作人员处理特殊情况，时而快步走到后台协调不同单位派驻人员之间的衔接问题。他的大哥大（模拟信号，体积硕大）和寻呼机（BP机）不时响起，都是各种需要即刻协调的突发状况。
“祁助理，供电局那边说我们传真过去的申请表格式不对，他们不认！”
“拿给我看看！我马上给他们局长打电话！”
“祁助理，银行派驻收费的人还没到位！”
“立刻联系市府办，催！”
一个上午，他忙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汗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但他精神高度集中，处理问题果断而迅速。
中午，简单扒了几口盒饭，他又召集各窗口组长和后台单位负责人开短会，汇总上午遇到的问题，立刻调整优化。
“工商和税务的信息共享问题，电脑联网暂时实现不了，那就人工跑！设立‘内部流转岗’，每小时一次，专门负责在各后台办公室之间传递需要共享的文书和材料复印件！盖上‘中心内部流转’章，一样有效！”
“群众反映表格太难填，立刻组织人，手写一批填写样本，塑封起来放在每个窗口最显眼的位置！”
“投诉电话要畅通！接到投诉，记录后十分钟内必须报到我这里！”
他的指令具体、实用，完全是基于现场观察得出的“土办法”，但却极其有效。下午，大厅的运行明显顺畅了许多。一些办完事的群众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满意的笑容。
“真没想到，一天就把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都办下来了！以前跑断腿至少得一个星期！”
“是啊，虽然地方换了，但确实省事了，不用到处求人找办公室了。”
这些质朴的评价，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到祁同伟耳中，让他感到无比的欣慰，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考验远未结束。几天后，一个更严峻的挑战出现了。
由于中心实行“一个窗口受理，后台分类审批”，导致各个职能部门后台审批的工作量短期内急剧增加，而人员并未相应补充。原有的官僚体系和低效作风，并未因为前台的集中而立刻改变。一些部门的后台审批人员，仍然按照过去的节奏慢条斯理地处理着雪花般涌来的申报材料。
于是，出现了前台窗口受理很快，但后台审批严重积压的情况。承诺的“限时办结”眼看就要成为一纸空文。办事群众开始抱怨：“你们前面收得快有什么用？后面卡住了，还不如以前呢！”
矛头直接指向了中心，指向了祁同伟。
祁同伟意识到，必须啃下“后台提速”这块最硬的骨头。他再次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政治智慧和执行力。
他让秘书手工绘制了一张巨大的“后台审批事项进度追踪表”，挂在中心最显眼的内部墙上。每个事项、受理时间、承诺时限、当前滞留于哪个部门、具体经办人是谁，都用不同颜色的磁吸标签标注得清清楚楚。每天下班前，他亲自带着各组组长站在图表前，逐一过堂。
“工商局王科长，XX公司的注册申请已经在您那里滞留三天了，超过了承诺的两天初审时限，什么原因？”
“规划局李工，XX项目的预审意见为什么还没反馈？需要哪个处室会签？我现在打电话帮你催！”
他甚至直接将电话打到某些拖延严重的部门领导那里，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X局长，中心试运行是市委市政府的重点工程，现在后台审批进度已经严重影响了整体效果和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您看是不是请您过问一下，督促贵局的同志加快一下流程？如果需要，我可以每天把贵局的审批时效统计表单独报给您一份。”
同时，他请求市委市政府督查室介入，每周对各部门支持中心运行、按时办结的情况进行专项督查通报。这一招极其厉害，将后台审批效率与各部门的年度考核和面子直接挂钩。
高压之下，各个部门的官僚作风被迫开始扭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起来。
就在祁同伟全力疏通后台审批时，开发区那边又传来了消息：那家台资企业的高压线迁移工程提前一周顺利完成，新厂区建设得以全面启动。台商老板特意给祁同伟打来电话表示感谢，并表示将介绍更多合作伙伴来榕城投资。
这件事，无形中为祁同伟和正在试运行的审批中心做了最好的广告。连市长钱卫国都在一次会议上特意表扬了祁同伟“善于协调解决企业发展中的实际困难”。
时间在忙碌和巨大的压力下飞快流逝。转眼试运行已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祁同伟几乎以中心为家。他瘦了一大圈，但眼神更加锐利，处理问题更加果决老练。他推动建立的那些“土办法”——人工流转岗、进度追踪表、每日例会、督查通报——虽然原始，却行之有效，硬是在缺乏现代信息技术支撑的条件下，初步打通了跨部门审批的“任督二脉”。
中心的运行逐渐步入正轨，虽然电脑依旧偶尔死机，电话线依旧忙碌，纸张消耗巨大，但前来办事的企业和群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抱怨声越来越少。一份关于中心试运行初期成效的报告（数据都是手工统计的），也摆上了省市领导的案头。
新年将至。站在服务中心的窗口，望着窗外榕城街头的车水马龙，祁同伟知道，第一场战役，他算是初步打赢了。但他更清楚，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如何将这种高效和便捷常态化、制度化，如何真正实现从“物理集中”到“化学融合”的转变，如何应对未来更深层次的改革需求……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然而，经过这一个月的淬炼，他对自己、对未来的道路，都有了更足的信心。他拿出那个笨重的大哥大，给燕京的赵清婉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打字很慢）：“一切安好，勿念。新年回京娶你。”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投入那片依旧繁忙的大厅。他的改革之路，正如同这个国家一样，在摸索与奋斗中，坚定地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