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李建国更难对付。他是财政系统的老人,精通各种账目操作,知道怎么把黑钱洗白,知道怎么让资金流向看起来合法。审讯员和他周旋了五天,始终没能撬开他的嘴。
第六天,何胜利亲自上阵。
他没有问王德明收了多少,没有问钱去了哪里,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王德明,你女儿在阿美莉卡读书,每年学费多少?”
王德明的脸色变了。
“你儿子去年结婚,买的那套房,全款多少钱?”
王德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妻子名下那辆保时捷,是谁买的?”
王德明低下头,久久不语。
最后,他说:“我说。”
他交代了在财政厅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共计五千二百万元。他交代了如何帮周汉昌洗钱,如何为钟方提供资金支持,如何参与京州城市银行的违规操作。
他的交代,又牵出了更多的线索。
张海峰的突破用了十天。
他是最难啃的骨头。不是因为他不开口,而是因为他开口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审讯员心惊。
他交代的,不只是自己的问题。
他交代了林州市这些年来的“潜规则”——如何应付上级检查,如何掩盖矿难真相,如何为开发商违规批地,如何把国有资产转移到私人名下。
他交代的每一个案子,都牵出一串人。
他说到十二年前的吕州矿难时,哭了。
“那36个人,”他说,“有28个是我签的‘私了协议’。每个人八万块,签字画押,保证不再上访。我当时想,这是为了稳定,为了大局。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家属,有的拿了钱就走了,有的拿钱之后,一辈子都睡不好觉。他们的男人埋在地下,他们的孩子没了父亲,他们的天塌了。”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何胜利给裴一泓打了电话。
“裴书记,这批案子,比我们想象的深。”
“有多深?”
“深到……可能要挖到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裴一泓说,“挖多深算多深。”
十二月二十日,第二批名单确定。
这一次,是15人。
其中包括三名副部级干部——汉东省副省长刘志远、省政协副主席陈国栋、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张卫东。
消息传出,整个汉东官场彻底地震了。
刘志远被抓的那天,正在主持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推开,进来几个人。刘志远看到他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国栋被抓时,正在家里看电视。听到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纪检干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会来。”他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张卫东被抓,引发了更大的震动。他是省高院院长,司法系统的老领导,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政法系统。他被带走后,省高院当天下午就召开了紧急党组会,所有人脸色凝重,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其他12人,有的是省直机关的厅级干部,有的是地市的党政主官,有的是国企的一把手。
第二批抓捕持续了三天。
有人在办公室被带走,有人在会议室被带走,有人在家里被带走,有人在出差途中被截停。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口,全部被控制。想跑的,一个都跑不掉。
十二月二十四日,第二批15人全部落网。
当天晚上,何胜利再次召开新闻发布会。
这一次,记者们的问题更尖锐了。
“何书记,请问第二批和第一批之间有什么关联?”
“请问涉案金额总共多少?”
“请问会不会有更高层级的干部被调查?”
何胜利依然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宣读了一份通告,然后转身离开。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元旦前后,汉东出奇地安静。
专案组没有再抓人,省委省政府的工作一切如常,报纸电视上都是“新年贺词”和“展望未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风暴都更让人不安。
那些还没被抓的人,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他们不知道下一批名单上有没有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在这间办公室多久,不知道自己今天下班后还能不能回家。
有人开始写材料,准备主动交代。有人开始整理行李,准备随时跑路。有人开始托关系,想打听点内幕消息。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地坐着,看着日历一天天翻过。
周汉昌在看守所里,也在看着窗外的那一小块天空。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他每天都在等。等审讯,等开庭,等判决,等那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祁同伟始终没有来。
一月二十日,第三批名单确定。
这一次,是剩下的12人,包括四名副部级干部。
汉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吴海平。
汉东省政协副主席,孙德江。
汉东省委统战部部长,柳政。
汉东省国资委主任,刘文华。
……
名单上没有赵立春。
他的问题,由裴一泓亲自带队调查,地点不在汉东,在四九城。
一月二十一日,第三批抓捕行动开始。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隐秘,也更加迅速。十二个人,十二辆车,十二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控制。
有人正在开会,有人正在出差,有人正在家里吃饭,有人正在医院看病。
无一漏网。
到一月二十二日凌晨,第三批12人全部落网。
消息传出后,汉东官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风暴过去后的平静,而是风暴中心特有的那种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个人没被抓。
但没有人敢问,那个人是谁。
二月,春节。
看守所里的周汉昌,过了一个不一样的年。
食堂加了几个菜,管教干部给每个人发了点水果和糖。周汉昌坐在自己的监室里,吃了一个苹果,看了会儿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好。
他在想,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街小巷应该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里应该挤满了买年货的人,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应该人山人海。那些回家的人,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疲惫和期盼。
他以前也这样过。每年春节前,都要下基层慰问,去贫困户家里送米送面,去敬老院陪老人包饺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人民的好干部。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是表演。
真正的人民,不需要他送米送面。他们需要的是——他这样的人,不要再欺负他们。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些年被他瞒报的矿工家属。那些女人的脸,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老人的背影。他们拿了八万块钱,签了字,按了手印,走了。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过得怎么样?他们的男人埋在地下,他们有没有去上过坟?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二月十五日,元宵节。
吴栋梁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周汉昌正在看窗外。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站起身。
“周汉昌,”吴栋梁说,“你交代的问题,已经全部核实。证据确凿,春节后移送起诉。”
周汉昌点点头。
“吴部长,”他说,“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见见祁同伟。”
吴栋梁愣了一下。
“见他?”
“对。”周汉昌说,“我想亲口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吴栋梁沉默了几秒。
“我帮你问问他。”他说,“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是他的事。”
周汉昌点头。
“谢谢。”
吴栋梁转身要走。
“吴部长。”周汉昌叫住他。
吴栋梁回头。
周汉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很释然。
“吴部长,”他说,“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做人的机会。”
吴栋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曾经充满了野心、欲望、权力的眼睛。此刻,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平静。
“周汉昌,”他说,“好好改造。还有机会。”
他转身离开。
监室的门关上。
周汉昌重新坐下,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天空。
天很蓝。
太阳很好。
他等了很久。
祁同伟没有来。
三月,汉东的春天来了。
积雪融尽,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长江路上的车流更加繁忙,路边的店铺换上了春装新款,公园里到处都是散步的老人和孩子。
一切都在继续。
京州市委招待所,专案组指挥部。
吴栋梁和何胜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春光。
“老吴,”何胜利说,“三个多月了。”
吴栋梁点头:“三十九个人,全部到案。证据链完整,可以移送起诉了。”
“赵立春那边呢?”
“裴书记亲自在办。听说快了。”
何胜利沉默了一会儿。
“周汉昌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四月中旬。”吴栋梁说,“他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应该能从轻。”
何胜利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一群鸽子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老何,”吴栋梁突然说,“你说祁同伟为什么不去见周汉昌?”
何胜利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不想见,也许是见了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原谅。”
两人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三个月的风暴,终于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那些被抓的人,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那些被瞒报的矿工,依然埋在地下。那些被贪掉的钱,大部分已经追不回来了。那些被破坏的信任,需要很多年才能重建。
京州市委办公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长江路。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楼下的车流依然繁忙,路边的梧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他出院两周了。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快了还会喘,医生建议再休养一个月。但他躺不住了。二十天昏迷,两个月休养,他已经离开工作岗位太久。
窗外的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很多东西都变了。
周汉昌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李杰、柳远和、赵瑞龙已经移送起诉。刘志远、陈国栋、张卫东等三十九名涉案干部全部落网。赵立春的问题,由裴一泓亲自调查,据说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这场风暴,终于要过去了。
敲门声响起。
“请进。”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祁书记,您的电话。四九城来的,说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是裴副职。”
祁同伟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接进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裴副职您好,我是祁同伟。”
电话那头传来裴一泓沉稳的声音:“同伟同志,打扰你工作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谢谢裴副职关心,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再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那就好。”裴一泓说,“你这次能转危为安,是件大好事。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祝贺,也向你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来的坚强意志表示敬意。”
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裴副职,您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裴一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同伟,你在汉东这些年,组织是看在眼里的。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踏踏实实,清清白白。这次面对这么大的考验,你没有退缩,没有屈服,组织和人民都感谢你。”
祁同伟的眼眶有些发热。
“裴副职,我……”
“不用说了。”裴一泓打断他,“我今天打电话,一是问候你的身体,二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祁同伟坐直身体:“您请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同伟,”裴一泓的声音变得很慢,很稳,“我们都是组织的干部,都是组织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汉东的事情,现在已经告一段落。”裴一泓继续说,“周汉昌归案了,三十九个人落网了,赵立春的问题也在处理。但案子办完了,工作还要继续。汉东这么大的省,两千多万人,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发展要搞,民生要保,稳定要维护。这些,比办案更难。”
祁同伟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
“我明白,裴副职。”
“你明白就好。”裴一泓说,“沙瑞金同志是中央信任的干部,在汉东工作这些年,兢兢业业,很有成效。你要配合好他的工作,维护好汉东和谐稳定的大局。”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裴副职,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你知道。”裴一泓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同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多说这几句。汉东经过这场风暴,元气大伤。接下来需要的不是继续折腾,是休养生息,是聚精会神搞建设。你是汉东的本地干部,了解情况,也了解人。你要帮沙瑞金同志把局面稳住,把人心拢住。”
祁同伟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那些要他命的人,那些围着他转的人,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人,此刻都已经成了阶下囚。
而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要继续工作。
这就是政治。
“裴副职,”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周汉昌自首那天,交代了全部问题。后来他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想见我一面。我没有去。”
电话那头沉默。
“为什么不去?”裴一泓问。
祁同伟看着窗外,阳光正照在远处的楼群上。
“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他说,“他害死了那么多人,瞒报了那么久,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一切吗?那些矿工的家属,那些被他坑害的百姓,他们能原谅吗?”
裴一泓没有说话。
“可是我不去,又觉得……”祁同伟的声音有些艰难,“觉得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他毕竟和我共事过,毕竟叫过我一声‘同志’。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电话那头,裴一泓轻轻叹了口气。
“同伟,你这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他说,“原谅不原谅,是你个人的事。去不去见他,也是你个人的选择。但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
“您说。”
“周汉昌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原谅不原谅他,是因为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了今天的果。”裴一泓的声音很平静,“你去见他,他或许会好受一点;你不去见他,他也必须面对自己的罪。你的选择,改变不了他的结局,只能改变你自己的感受。”
祁同伟沉默。
“所以,”裴一泓说,“无论你选择去还是不去,都没有对错。重要的是,你不要被这件事困住。汉东还有太多事等着你去做,你不能永远停留在周汉昌的阴影里。”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裴副职。”
“那就好。”裴一泓说,“同伟,好好养身体,好好工作。组织对你寄予厚望。”
“谢谢裴副职。”
“不用谢。等你完全恢复了,来四九城,我们当面聊聊。”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