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十分,汉东省检察院地下车库B区。
日光灯在混凝土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柳远和独自站在17号车位前,面前是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车很普通,与检察院里几十辆同款公务车没什么区别,但柳远和知道,这辆车经过特殊改装——发动机马力增强了一倍,油箱扩容,底盘加固,车窗是防弹玻璃。
他绕车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
车牌是“京·A 警 3682”,在交通管理系统里的登记信息显示,这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公务用车,车主姓名就是柳远和本人。但柳远和清楚,真正的3682号车此刻正停在反贪局地面停车场,而这辆车的所有电子标识、芯片、乃至卫星定位信号,都已经被篡改成与真车完全一致。
“完美。”柳远和低声自语,但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钟方给他的车钥匙,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这把钥匙代表着一条不归路——要么成功出境,隐姓埋名开始新生活;要么失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甚至更糟。
地下车库的入口处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柳远和迅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身体伏低。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一辆白色丰田驶过,停在远处的车位。一个穿着检察院制服的年轻女子下车,拎着公文包匆匆走向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关闭,柳远和才重新坐直身体。
他看了看表:六点三十五分。
距离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但他决定提前行动。钟方说过,专案组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加强监控。夜深人静时行动,反而容易引起注意。而傍晚时分,正是检察院下班的高峰期,车流人流混杂,是最好的掩护。
柳远和发动了汽车。引擎声低沉而平稳,改装后的性能确实不同凡响。
他挂挡,松手刹,车辆缓缓驶出车位。
地下车库的出口处有自动道闸和值班岗亭。当柳远和的车驶近时,道闸自动升起——系统识别到了“合法”车牌。值班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到驾驶座上的柳远和,立刻敬了个礼:“柳局,这么晚还出去办案啊?”
柳远和勉强笑了笑:“有个紧急线索,得去核实一下。”
“辛苦了。”保安挥手放行。
帕萨特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京州的车流中。
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街道两旁的行人步履匆匆,公交车挤满了下班的人群,路边摊开始支起炉灶,炊烟和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柳远和握着方向盘,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还是汉东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反贪局局长,是人人敬畏的执法者。而现在,他正在逃亡的路上,成为一个即将被通缉的罪犯。
他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
“...本台消息,汉东省系列案件联合专案组今天发布通告,敦促涉案人员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公安部副部长吴栋梁表示,无论涉及到谁,都将一查到底...”
柳远和关掉了收音机。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招待所三楼指挥中心。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高科技作战室。三面墙上安装了十二块液晶显示屏,实时显示着京州市各主要路口、高速公路收费站、省际检查站的监控画面。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光点和线路。
二十几名技术人员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味道。
吴栋梁和何胜利站在地图前,脸色凝重。
“柳远和动了。”一名技术员报告,“目标车辆于十八点三十七分驶出检察院,目前沿长江路向西行驶。”
大屏幕上,一个红色光点正在电子地图上缓慢移动。
“这么早?”何胜利皱眉,“比我们预计的提前了三个小时。”
“他在反侦查。”吴栋梁说,“知道我们晚上会加强布控,所以选择傍晚行动,利用下班高峰期做掩护。”
他转向通讯台:“各小组注意,目标已提前出发。重复,目标已提前出发。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A组,报告位置。”
“A组收到,我们在长江路与解放大道交叉口待命,两辆车,六个人。”
“B组?”
“B组在京州西收费站,已设卡,武警一个班配合。”
“C组?”
“C组在省道307入口,四辆车形成拦截阵型。”
吴栋梁点点头,又看向技术主管:“目标车辆通讯监控情况?”
“柳远和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技术主管回答,“但我们在车上安装了三个微型追踪器,信号稳定。另外,卫星监控显示,车辆后座有一名乘客,体貌特征与赵瑞龙相似度87%。”
“确认赵瑞龙在车上?”何胜利追问。
“热成像显示后座有一人,体型偏胖,与赵瑞龙的身高体重数据匹配。但无法100%确认面部特征。”
吴栋梁和何胜利对视一眼。
“不管是不是,不能让他们出京州。”吴栋梁说,“命令A组,在长江路西段实施拦截。以查酒驾为名,检查所有黑色帕萨特轿车。”
“是!”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的气氛更加紧张。
何胜利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京州的夜晚即将来临。
“老吴,”他突然开口,“如果拦截失败,让他们出了城呢?”
“那就按第二套方案。”吴栋梁走到他身边,“从京州到云州码头,有五百三十公里。我们设了三道防线,十二个拦截点。他们插翅难飞。”
“我是说...”何胜利压低声音,“如果柳远和狗急跳墙,暴力抗法呢?他车上有赵瑞龙,有逃亡路线,还有钟方给的后手。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吴栋梁沉默了片刻。
“那就做好最坏准备。”他说,“我已经调了特警狙击手,在每个关键点位待命。如果柳远和持械反抗,危害公共安全,授权现场指挥员使用必要武力。”
何胜利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他担心的不只是柳远和,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钟方,以及躺在医院里的钟正国。这张网铺得很大,但网里的鱼,哪一条都不是省油的灯。
晚上七点二十分,长江路西段。
柳远和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在每小时六十公里,不快不慢,完全符合市区限速规定。他甚至还打开了转向灯,在每个路口都严格遵守交通规则。
越是紧张,越要表现得正常。这是他在反贪局办案多年积累的经验——嫌疑人在逃亡时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反常,而反常就会引起注意。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伪造的立案决定书、拘留证、提押证。所有文件都盖着检察院的鲜红公章,签字栏有柳远和的亲笔签名。如果遇到检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在押送重要证人前往异地关押。
后座上,一个穿着法警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蜷缩在阴影里。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但手铐的钥匙就在柳远和的口袋里。
“还有多远?”后座的人闷声问,声音里满是焦虑。
“出城还有八公里。”柳远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赵总,放松点。你现在是‘证人’,我是‘押送’你的检察官。我们是在执行公务,不是逃亡。”
“屁的执行公务!”赵瑞龙低声咒骂,“柳远和,我告诉你,要是被抓了,我第一个把你供出来!还有钟方,还有钟正国!要死大家一起死!”
柳远和的手紧了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赵总,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他努力保持声音平静,“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谁都活不了。所以,配合我,我们安全出境。到了菲律宾,钟秘书长安排的人会接应我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赵瑞龙冷笑,“我在汉东有矿山、有工厂、有几十亿的资产!现在呢?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跑!柳远和,你最好保证这条路安全,否则...”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出现刺眼的红光。
柳远和瞳孔一缩——是警车的警灯。
长江路西段与建设大道交叉口,两辆警车呈“八”字形停在路中央,四名警察站在车旁,正在对过往车辆进行检查。路边立着醒目的牌子:“酒驾专项整治检查点”。
“妈的...”柳远和低声咒骂。
他放慢车速,大脑飞速运转。
绕行?不行,这个路口是西出京州的必经之路,绕行需要多走十几公里,而且其他路线也可能有检查。
直接冲过去?更不行,警车完全挡住了去路,硬闯只会引发追捕。
只能接受检查。
柳远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将车缓缓驶向检查点。
一名年轻警察走到驾驶座旁,敬了个礼:“您好,请配合酒驾检查。”
柳远和降下车窗,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同志辛苦了。”他主动对着酒精测试仪吹了口气。
仪器显示:“0.00”。
警察看了看读数,又看向车内:“请问这是去哪里?后座这位是...”
“我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柳远和。”柳远和亮出证件,“后座是一名重要证人,我们需要带他到云州进行异地讯问。这是相关法律文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递给警察。
年轻警察接过文件,仔细查看。他的目光在柳远和的证件、文件上的公章、后座的“证人”之间来回移动。
柳远和的心跳如擂鼓,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年轻警察将文件递还:“柳局长,不好意思,耽误您办案了。请通行。”
他挥手示意同伴挪开路障。
柳远和暗自松了口气,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理解,你们也是在执行公务。辛苦了。”
他缓缓踩下油门,车辆平稳通过检查点。
当帕萨特驶出五十米后,柳远和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年轻警察拿起了对讲机。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同时,车载电台里传出急促的声音:“各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已通过长江路检查点!重复,目标车辆已通过!B组,准备拦截!B组,准备拦截!”
柳远和猛地踩下油门。
帕萨特像脱缰的野马般窜了出去,发动机发出狂暴的轰鸣。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京州西收费站。
这里是京州通往西部的咽喉要道,四条收费车道全部开放,但每条车道前都停着警车,警察和武警严阵以待。
B组组长、京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陈浩站在指挥车旁,手持望远镜观察着来车方向。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汇报:“B组,这里是指挥中心。目标车辆已加速逃逸,预计五分钟后到达你处!车辆为黑色帕萨特,车牌京·A 警 3682,有防弹改装,极度危险!车内两人,可能携带武器!”
“收到!”陈浩放下望远镜,对着身后喊道,“所有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即将到达!按照第三号预案执行!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使用武力!”
武警战士们子弹上膛,警察们举起防暴盾牌,四辆警车横在收费站通道前,组成钢铁防线。
夜色渐浓,收费站顶棚的灯光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域。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
来了!
陈浩举起右手,所有人员进入战斗位置。
黑色帕萨特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冲向收费站,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停车!立即停车!”扩音器里传出严厉的警告。
帕萨特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加速。在距离收费站还有五十米时,车辆突然急转向,冲向最右侧的应急车道——那里没有设置路障!
“拦住他!”陈浩大吼。
两辆警车立即启动,试图从两侧包抄。但帕萨特的速度太快,改装后的引擎爆发出惊人的马力,像一头狂暴的野兽撞开了临时设置的路锥,冲破应急车道的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