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京州灯火如星河倾泻，省委大楼九楼的办公室却只开着一盏台灯。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钟小艾和柳远和离开已经两个小时了，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谈话的余韵。祁同伟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柳远和那些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的话：
“祁书记，吴海这个案子，我们省检察院一定在省委的领导下依法办理。只是考虑到京州城市银行涉及全市金融稳定，还希望市里能够配合，把握好办案节奏...”
配合？把握好节奏？
祁同伟冷笑一声，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这些四九城来的公子小姐们，说话总是这么含蓄又这么直接。柳远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案子办到吴海为止，不要再深挖了。
他转身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扶手。上一世他一心只想往上爬，想用权力洗刷在梁璐面前下跪求婚的耻辱，想证明给所有人看，祁同伟不靠任何人也能登上权力巅峰。
结果呢？
孤鹰岭那声枪响，结束的不仅是一条生命，更是一个农家子弟用尊严换前程的悲剧。
祁同伟揉了揉眉心，这一世重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最大的变化就是侯亮平——那个上一世自以为是、自认光明伟正的学弟，这一世娶了梁璐，竟然比前世的自己走得还稳当。从京州市公安局的民警开始，一步步走到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既没有哭坟那样的政治丑态，也没有急功近利的冒进。
“侯亮平啊侯亮平...”祁同伟喃喃自语，“你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学会了更好的伪装？”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加密档案。这是关于陈海车祸的调查材料，他私下让人重新梳理过。上一世他以为那只是赵家为了阻止调查而采取的极端手段，自己不过是背锅的倒霉蛋。但这一世再看，却发现诸多疑点。
陈海出事的时间太巧了。他刚刚查到赵瑞龙和京州城市银行，第二天就遭遇“意外”。更巧的是，陈海刚进ICU，钟正国就力排众议，将在最高检挂职的自己女婿柳政的弟弟柳远和空降到汉东，接任反贪局局长。
这一切像是早有预案。
“陈海啊陈海，你到底是发现了什么，让他们非要你的命不可？”祁同伟低声问道。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祁同伟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汉东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赵立春倒台后，新的势力迅速填补真空，而钟家、柳家这些京城世家，早已在汉东布局多年。
柳远和来汉东半年，不显山不露水，直到京州城市银行的案子触及某个敏感神经，他才突然出手争夺办案权。这说明什么？说明吴海背后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几个贪官，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祁同伟想起上一世高育良对他说过的话：“同伟啊，政治不是非黑即白的斗争，而是不同力量之间的平衡。有时候你看到一个人在台上风光，其实他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想来，高老师看得透彻。
这一世重生后，祁同伟和高育良心照不宣地确认了彼此都是“回来”的人。高育良甚至开玩笑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开了天眼？”
但祁同伟知道，即便是开了天眼，这一世的棋局也不同了。侯亮平成了梁家女婿，陈海车祸背后另有隐情，钟家、柳家强势介入汉东事务...所有变量都在改变着既定的轨迹。
他需要和高育良谈谈。
祁同伟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高育良应该还没睡。他起身走到电话前，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喂？”
“老师，是我。”祁同伟压低声音，“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半个小时后，芳芳她们企鹅公司给我们开发的视频聊天室。”
“好，半小时后聊。”
聊天室内，看着自己的老师比上一世还要看起来还要年轻几分的容颜，开口说道：“钟小艾今天带着柳远和找我，准备插手京州城市银行的办案权。”
高育良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把事情详细的给我说说。”
随后祁同伟将京州最近发生的事情详细的给高育良说了一遍。特别着重提了京州城市银行的案子，这个案子是上一世是不一样的，上一世就法办了一个背锅的欧阳靖就没有下文了。
祁同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里话外，是要我们把京州城市银行的案子控制在吴海这个层面。”
高育良微微点头，端起茶杯，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你怎么看？”
“我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祁同伟看了眼视频中的老师，“吴海一个银行行长，就算贪得再多，也不至于让钟正国在自己的女婿和女儿已经在汉东的情况下，还亲自安排自己的亲家的儿子来汉东坐镇。柳远和来半年了，一直很低调，为什么偏偏这个案子让他跳出来？”
“因为吴海背后，连着汉东油气集团，更连着上一级的银监会。”高育良平静地说。
祁同伟瞳孔微缩：“老师，你是说？”
高育良笑了笑，这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同伟啊，咱们都是‘回来’的人。上一世我虽然在北秦疗养，但该知道的都知道。汉东油气集团，表面上是省属国企，实际上早就被某些势力渗透成了筛子。京州城市银行每年放出去多少无息贷款，多少收了回来，又有多少成了死账和无头公案，你们可以查一查，没有上级领导背书，吴海就靠着赵老书记经商的孩子赵瑞龙，他的胆子还没那么大，这里面的水比汉东油气集团还深，如果陈海查这些，他现在还能躺在ICU，都得说他的命大，这里面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的那么深，交给达康省长嘛，他老婆欧阳靖都被人拿来打窝了，他能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继续说道：“这一世的达康省长又没有跟欧阳靖离婚，那么这个头就必须出，如果有人捂盖子，那么欧阳靖的问题就不算完，只有李达康掀了桌子，拉更多的人下水，你们京州对欧阳靖的处理才不会有人再关注，要不然，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拿欧阳靖的事情说事，他李达康肯定也懂这个道理。”
祁同伟听着高育良的话，越听越心惊。这一世自己早早的跳出了汉东，靠着先知先觉和妻子赵静婉家里关系的照顾，一路也算是顺风顺水，但是上一世自己的政治手腕就比较稚嫩，这一世自认为也还可以，但是和高育良这种比，简直比一张白纸好不了多少，如果不是背后又关系，自己会不会被埋在哪个犄角旮旯，这种可能性还很大。
“高老师，那我这边？”祁同伟抬头看向视频中的高育良。
“一方面将事情透漏给李达康。”高育良坐回沙发，重新端起茶杯，“另一方面，该查查，但是查完之后不要处理，报给沙瑞金，毕竟他才是汉东的省委书记，另外，报给政务院的裴一泓副职，毕竟这也是他分管的，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了，你现在是李老的继承人，李老年纪也大了，静婉家里又不是独生女，不能给你太多的支持，你就不能给自己树敌太多。”
高育良接着问：“同伟，这一世你想怎么活？”
这个问题让祁同伟愣住了。他想起上一世最后时刻，在孤鹰岭那间破屋里，自己对着侯亮平说的那句话：“我要的是这个世界在我面前低头！”
那时候的他，被权力欲和复仇心蒙蔽了双眼，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洗刷所有的屈辱。但最后呢？子弹穿过头颅的瞬间，他想起的却是大学时代在操场跑步的清晨，想起第一次穿上警服的骄傲，想起曾经那个相信正义、相信奋斗的祁同伟。
“我不想再走老路了。”祁同伟缓缓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世，我想做些对得起良心的事。”
高育良注视着他，良久，轻轻点头：“那就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可能比上一世更难走。上一世我们面对的主要是赵家，这一世...局面复杂得多。”
“老师觉得，钟家和柳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祁同伟问。
高育良转过身，表情复杂：“钟正国这个人，我在北京开会时接触过几次。他作风强硬，有魄力。但他也有软肋——太想做出成绩，太想在换届前更进一步，现在他看上的和赵立春老书记运作的是一个位子，所以和上一世一样，肯定得斗。”
“柳远和呢？”
“柳远和...”高育良沉吟道，“我了解过。他在最高检工作八年，参与侦办过几个大案，能力很强。但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他办的案子，凡是涉及某些家族的，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不是巧合。”
祁同伟心中了然：“所以他来汉东，可能不完全是钟正国的意思，也有京城某些势力的安排？”
“政治从来都是妥协的艺术。”高育良回到沙发坐下，“同伟，你现在是汉东省委副书记、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很关键。下一届省委班子调整，你要么接省长，要么就会调离汉东。你必须在这场博弈中找准自己的位置。”
“老师的意思是？”
“京州城市银行的案子，你们京州可以配合柳远和，但也要留一手。”高育良压低声音，“吴海这条线不能断。他不是最关键的，但他背后的汉东油气集团和他背后的人才是是关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能涉及到更高层级的利益交换。我怀疑，这不仅仅是一个省的问题，而是多个省份、多个领域的系统性腐败。”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能源领域从来都是腐败重灾区。”高育良神色凝重，“上一世我进去后，看到了一些材料。汉东油气的问题，在中央巡视组的报告里被提及过，但后来不知为什么，调查没有深入下去。这一世既然我们提前知道，就不能再让它被掩盖。”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才断了视频链接。祁同伟离开时，已是凌晨一点半。夜色更浓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
回省委家属院的路上，祁同伟的脑海里思绪万千。高育良的话让他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让他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这一世，他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但要想成为棋手，需要足够的智慧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