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得仓库的铁皮屋顶 “哐哐” 作响，带着深夜的寒意，钻进人的骨髓里。
顾晏辰那句带着不易察觉温柔的 “回去吧，这里风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紧绷的空气里。可这丝转瞬即逝的柔软，很快就被苏清鸢淬了冰的眼神彻底碾碎。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只是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到仓库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没有一丝温度：“顾总的假好心，我受不起。也请顾总以后别再白费力气，我们之间，除了明宇的案子，再无半分牵扯。”
说完，她径直拉开仓库大门，外面的夜色像浓墨一样涌进来，将她的身影迅速吞没。林薇和陈萌萌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两人看着苏清鸢泛红的眼眶和冰冷的神情，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坐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发动的瞬间，苏清鸢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仓库门口那个挺拔的黑色身影。顾晏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她猛地别开脸，对着开车的林薇沉声道：“开车，别跟着后面的车队。”
林薇应了一声，脚下油门一踩，车子立刻窜了出去，很快就将顾晏辰的车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仓库里，秦峰看着苏清鸢的车消失在夜色中，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顾晏辰身边：“顾总，我们也回去吧？码头的后续已经安排好了，警方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顾晏辰没有动，目光依旧停留在苏清鸢车子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深夜里的海浪，汹涌却无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星辰吊坠，那枚小小的银色吊坠，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波澜：“处理好这里的痕迹，别让媒体嗅到风声。”
“是。” 秦峰应声，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
顾晏辰转身走出仓库，黑色的西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再看苏清鸢离去的方向，径直坐上了自己的车，语气冰冷地吩咐：“去市局。”
市公安局的审讯室外，灯火通明。
凌晨三点，这里依旧是人来人往，刑警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丝毫不敢松懈。顾长风和赵坤被分开审讯，两个审讯室的灯光都亮得刺眼，将两人脸上的慌乱和不甘照得一清二楚。
苏清鸢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指尖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提纲，眼神却死死盯着紧闭的审讯室大门。林薇和陈萌萌坐在她身边，给她递了一杯热咖啡，低声劝道：“清鸢姐，你已经一天没合眼了，要不先眯一会儿？有消息我们立刻叫你。”
苏清鸢摇了摇头，将咖啡推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等得起。”
她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要亲耳听到顾长风和赵坤说出所有真相，要亲耳听到他们承认自己的罪行，要让他们为明宇的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苏清鸢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顾晏辰来了。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警惕的猫，周身的气场都冷了下来。
顾晏辰带着秦峰和两名律师，径直走到审讯室门口，看到坐在长椅上的苏清鸢，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边的律师吩咐了几句。律师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负责审讯的刑警队长走去，似乎在沟通什么。
苏清鸢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顾晏辰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眼神里满是质问：“顾晏辰，你带律师来做什么？”
“顾氏集团涉及商业机密，他们两人的口供可能会牵扯到公司的核心利益，律师必须在场。” 顾晏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商业机密？” 苏清鸢冷笑一声，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们害死了明宇，害死了我妈，现在你跟我谈商业机密？顾晏辰，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都比不上顾氏的利益？”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吸引了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刑警们纷纷侧目，看着这两个身份不凡的人在审讯室外争执，都有些不知所措。
顾晏辰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伸手拉了苏清鸢一把，将她带到走廊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道：“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地方。我带律师来，不是为了包庇他们，而是为了确保审讯合法合规。只有合法的口供，才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判决。”
“合法合规？” 苏清鸢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顾晏辰都愣了一下。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满是嘲讽，“我看你是怕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怕顾家的丑闻被公之于众吧？顾晏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顾晏辰看着她，眼底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被冰冷的疏离取代。他不再解释，只是冷冷道：“随你怎么想。但审讯过程中，律师必须在场，这是底线。”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审讯室走去，不再理会苏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顾晏辰的权势太大，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律师走进审讯室，隔着单向玻璃，她能看到律师坐在顾长风身边，时不时地打断刑警的提问，甚至在顾长风回答之前，低声提醒他什么。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不稳。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三年了，她拼尽全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到头来，还是要被顾晏辰掣肘。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顾家的手掌心。
秦峰站在不远处，看着苏清鸢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忍不住对顾晏辰道：“顾总，要不…… 让律师收敛一点？苏小姐她……”
“不用。” 顾晏辰的目光盯着审讯室里的顾长风，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按规矩来。”
他的心里，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他比谁都想让顾长风和赵坤立刻认罪伏法，比谁都想让苏清鸢解气。可他不能。顾建成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虎视眈眈，一旦审讯过程出现任何瑕疵，他们就会借机翻案，到时候，不仅无法给明宇和苏母一个交代，甚至可能让顾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必须谨慎，必须万无一失。
只是这些苦衷，他无法对苏清鸢说。她恨他，认定他是为了顾氏的利益不择手段，他就算解释了，她也不会信。
审讯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审讯室的门才打开。
顾长风和赵坤被刑警押了出来，两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显然是扛不住审讯的压力，交代了大部分罪行。可苏清鸢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口供，脸色却越来越沉。
口供里，两人承认了当年调换蛋糕、杀害明宇的事实，也承认了顾建成是幕后主使，可对于顾建成的其他罪行，比如勾结海外势力、转移公司资产等，却只字未提。尤其是提到苏母的时候，顾长风只是含糊其辞地说 “苏夫人当年是病逝，和我们无关”。
“这就是你们的审讯结果？” 苏清鸢拿着口供，走到刑警队长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在撒谎！我妈不可能是意外去世！顾建成肯定也参与了！”
刑警队长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苏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顾长风和赵坤现在只肯承认这些，再多的，他们就闭口不言了。而且…… 顾先生的律师也说了，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强行逼供。”
苏清鸢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晏辰，眼神里满是怒火：“是你让他们这么说的，对不对？你早就和律师串通好了，让他们隐瞒真相！”
顾晏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接过律师递过来的另一份文件，递给苏清鸢，语气平淡：“这是从顾长风的住处搜出来的，一份残缺的交易合同。”
苏清鸢疑惑地接过合同，展开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这份合同的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合同内容涉及顾氏集团早年的一笔灰色产业交易，金额巨大，而在合同末尾的乙方签字处，赫然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 苏婉晴。
“这不可能……” 苏清鸢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这份合同，“我妈从来没有参与过顾氏的任何生意，她怎么会在这份合同上签字？”
顾晏辰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道：“这就是顾长风他们不肯多说的原因。这份合同，牵扯到顾氏早年的核心机密，也牵扯到你母亲的身份。顾建成当年，很可能是用这份合同胁迫了你母亲，让她不得不帮他做事。”
“胁迫？” 苏清鸢猛地抬头，看着顾晏辰，“你早就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我妈和顾建成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也是刚查到。” 顾晏辰的声音低沉，“这份合同被顾长风藏在了一个隐秘的保险柜里，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找到的。”
苏清鸢看着合同上母亲的签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时间，总是愁眉不展，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说没事。原来，母亲那时候，是被顾建成胁迫，陷入了这样的绝境。
而她，却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的，甚至还曾怀疑过母亲的死和顾晏辰有关。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顾晏辰站在一旁，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不能。
他一旦上前，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将功亏一篑。他和她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必须维持对立。顾建成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他一旦表现出对苏清鸢的在意，他们就会把苏清鸢当成攻击他的软肋。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秦峰看着顾晏辰紧握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心里暗自叹气。
就在这时，一名刑警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对刑警队长道：“队长，不好了！关押顾明轩的拘留室出事了！顾明轩翻供了，说当年的事情，顾总也知情，甚至是他默许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走廊里轰然响起。
苏清鸢的哭声瞬间停住，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神却死死盯着顾晏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印证了猜测的绝望。
顾晏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冷气压几乎要将人冻结。他转身对着秦峰沉声道：“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赶到关押顾明轩的拘留室。顾明轩坐在拘留室的床上，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看到顾晏辰和苏清鸢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对着苏清鸢喊道：“苏小姐，你别被顾晏辰骗了！当年我爸策划这件事的时候，顾晏辰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他想借我爸的手，除掉明宇，然后再趁机夺取顾氏的控制权，甚至是苏氏！”
“你胡说！” 秦峰立刻上前一步，怒声呵斥，“顾总根本不知情，你这是污蔑！”
“污蔑？” 顾明轩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疯狂，“我有证据！当年我爸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偷偷录了音，录音里提到了顾晏辰！只是录音现在不在我身上，被我藏起来了！顾晏辰，你要是想让我闭嘴，就放我出去！否则，我就把录音交给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顾晏辰是个为了权力，连自己弟弟都能牺牲的冷血动物！”
苏清鸢看着顾明轩疯狂的样子，又转头看向顾晏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她不愿意相信顾晏辰是这样的人，可顾明轩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顾晏辰的行为很奇怪。他明明有能力早点清理顾建成，却一直隐忍不发；他明明查到了赵坤的下落，却迟迟不肯动手。如果顾明轩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一步步走到顾晏辰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顾晏辰，他说的是真的吗？”
顾晏辰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和绝望，心里像被刀割。他知道，顾明轩这是在挑拨离间，他是想借苏清鸢的手，报复自己。可他无法解释，因为任何解释，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着秦峰吩咐道：“查，立刻查顾明轩的人际关系，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他。另外，找到那份所谓的录音。”
“是。” 秦峰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顾明轩看着顾晏辰不说话的样子，笑得更加疯狂：“苏小姐，你看到了吧？他这是默认了！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们姐弟俩，都是他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闭嘴！” 苏清鸢猛地转头，对着顾明轩怒吼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怒顾明轩的污蔑，还是在怒顾晏辰的不解释。她只觉得心里很乱，像一团被揉碎的线，找不到头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