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嘈杂的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鸢被顾晏辰猛地推开,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铁皮货架上,背脊传来一阵钝痛。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见顾晏辰肩头绽开的血花,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在黑色作战服上晕染开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晏辰!”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些根深蒂固的恨意,在这一刻竟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压得暂时退去,脑海里只剩下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和子弹入肉时那声沉闷的哼唧。
顾晏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反手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枪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
顾晏辰一把抓住苏清鸢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手心滚烫,混着粘稠的血液,烫得苏清鸢心头一颤。她几乎是被他拖着,朝着后门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枪声依旧密集,子弹打在货架上,飞溅的碎屑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尖锐的痛感。苏清鸢能感觉到顾晏辰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每跑一步,他肩头的血就会往下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你撑住!” 苏清鸢下意识地反手扶住他的腰,试图分担他的重量。指尖触到他腰间紧实的肌肉,却也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濡湿 —— 那是顺着他的衣角流下来的血。
顾晏辰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重的痛楚取代。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管我,…… 先出去。”
后门被锁住了,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顾晏辰松开苏清鸢的手,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摸腰间的工具刀,可因为剧痛和失血,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好几次都没能握住。
“我来!” 苏清鸢立刻接过工具刀,她的手也在抖,但比顾晏辰稳得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翻飞间,已经将挂锁撬开。
“快!” 她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昏暗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的车就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像是黑暗中的一抹微光。
陈默已经下车,正举着枪掩护他们,看到两人跑出来,立刻喊道:“总裁!苏小姐!这边!”
顾晏辰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苏清鸢连忙扶住他,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汽车跑去。身后的黑衣人已经追了出来,子弹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一片尘土。
“上车!” 陈默打开后座的车门,伸手想要接过顾晏辰。
顾晏辰咬着牙钻进车里。苏清鸢紧随其后,刚坐稳,顾晏辰就一把将车门关上,沉声道:“开车!”
陈默立刻上车,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苏清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已经追到了巷口,正朝着汽车的方向开枪,但距离越来越远,子弹再也打不到他们了。
直到汽车驶上主干道,融入车流,苏清鸢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座位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侧头看向顾晏辰,他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肩头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后座的坐垫。苏清鸢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碰他的伤口,手指快要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别碰。” 顾晏辰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子弹还在里面,…… 乱动会加重伤势。”
苏清鸢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他血液的温度。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再也照不进她此刻复杂的心境。她恨他,恨顾家,可刚才他为了救她而中弹的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默,” 苏清鸢的声音有些干涩,“有急救包吗?”
“有!” 陈默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绿色的急救包,递到后座,“总裁早就准备好了,里面有止血带、消毒水、纱布,还有止痛药。”
苏清鸢接过急救包,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顾晏辰:“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不然血会流尽的。”
顾晏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他靠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任由苏清鸢动作。
苏清鸢的手指有些颤抖,她先拿出止血带,绕在顾晏辰的上臂,用力拉紧。顾晏辰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苏清鸢的心跟着揪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又拿出消毒水,小心翼翼地倒在棉花上,然后轻轻擦拭他肩头的伤口周围。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瞬间,顾晏辰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苏清鸢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嘴唇也变得有些发紫。
“忍一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顾晏辰没有睁眼,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
苏清鸢继续擦拭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免触碰伤口本身。可即便如此,每一次擦拭,还是会让顾晏辰的身体微微颤抖。苏清鸢看着他强忍着痛楚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是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可此刻,他却因为救她而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明宇受伤时,她也是这样笨拙地为他处理伤口。明宇会笑着说 “姐,你轻点,疼”,而顾晏辰,却只是默默承受,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处理完伤口周围的血迹,苏清鸢拿出纱布,开始为他包扎。她的手指很灵巧,包扎得又快又好。当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好了。” 她轻声说。
顾晏辰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肩头,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他看向苏清鸢,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
苏清鸢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我只是不想你死在半路上,我的仇还没报。”
顾晏辰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强忍疼痛。
苏清鸢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的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丝。她知道,自己对他的恨意,正在被他一次次的付出和保护,一点点瓦解。她害怕这种感觉,害怕有一天,她会彻底放下仇恨,到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汽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别墅前。这里远离市区,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看起来十分安静。
“苏小姐,到了。” 陈默熄了火,转过身对后座的两人说,“这是总裁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很隐蔽,黑鸦组织的人应该找不到这里。”
苏清鸢扶着顾晏辰下了车,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别墅里的装修很简单,却很整洁。陈默将他们带到二楼的卧室,然后说道:“总裁,苏小姐,我去楼下守着,有什么事你们随时叫我。我已经联系了私人医生,他半个小时后就到。”
“嗯。” 顾晏辰点了点头,在苏清鸢的搀扶下,坐在了床上。
陈默离开后,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苏清鸢扶着顾晏辰躺下,想要起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 顾晏辰的声音很轻。
苏清鸢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要挣脱,可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受伤的肩膀,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我不走。”苏清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卧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顾晏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苏清鸢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树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更显得这里寂静。
“当年的事,” 顾晏辰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苏清鸢的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接你母亲的。” 顾晏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顾建成让我去送一份文件,我没想到,车会被人动了手脚。我正好开到那条巷口,只能紧急停车,不然会撞到路边的行人。”
“我想下车去帮你母亲,可顾建成的人突然出现,把我拦住了。他们说,这是顾建成的意思,不让我多管闲事。”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荒谬,像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 顾晏辰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苏清鸢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听过。当年她收到的匿名邮件,只告诉她顾晏辰的车堵在了巷口,却没有告诉她车坏了,没有告诉她他被人拦住。她一直以为,顾晏辰是故意的,是顾家为了吞并苏氏集团,而故意见死不救。
“那封匿名邮件,” 苏清鸢的声音有些沙哑,终于开口说话,“真的是黑鸦组织发来的?”
“大概率是。” 顾晏辰说,“黑鸦组织一直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当年苏家倒台,顾家虽然获利,但也付出了代价,我爸后来被黑鸦组织胁迫,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我父亲留下的那把钥匙,” 顾晏辰继续说,“他说,密室里的证据,不仅能证明黑鸦组织的罪行,也能证明当年苏家的事,顾家虽然有错,但并非主谋。”
苏清鸢转过头,看向顾晏辰,眼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想相信他,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那些日夜煎熬的恨意,却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她问道。
“因为以前,我没有证据。” 顾晏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愧疚,“我知道,空口无凭,你不会相信我。我一直在找证据,找当年车被动手脚的证据,找顾建成被胁迫的证据,找黑鸦组织的罪证。直到最近,我们破解了部分顾建成的日记,才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是陈默带着医生来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个医药箱,看起来很专业。他走到床边,仔细检查了顾晏辰的伤口,然后皱了皱眉:“子弹还在里面,必须尽快取出来,否则会感染发炎,甚至可能伤到神经。”
“在这里可以做吗?” 苏清鸢问道。
“可以,” 医生点了点头,“我带来了全套的手术工具,这里的环境也还算干净。不过,没有麻醉剂,取子弹会很疼,顾先生需要忍一下。”
顾晏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吧。”
医生立刻开始准备手术,陈默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苏清鸢站在旁边,看着医生拿出手术刀、镊子等工具,心里有些发紧。她想转身离开,不想看这血腥的场面,可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
手术开始了,医生用消毒水再次擦拭伤口,然后用手术刀划开了已经结痂的皮肉。顾晏辰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清鸢看着他强忍着痛楚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下意识地走上前,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顾晏辰的身体一僵,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苏清鸢。他的眼底充满了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苏清鸢没有看他,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力量:“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顾晏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有些紧张。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心很暖,驱散了他身上的一些寒意和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