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因为那条消息变得有些沉重。
陈老板很快恢复了平静，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强撑出来的镇定。
他先把儿子叫到身边低声交代几句，又向来报信的年轻人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确认暂时没有突发危险后，这才重新回到桌边坐下。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疲惫再也藏不住了。
煤油灯映着他鬓角的白发，让这个原本精干沉稳的男人仿佛一下老了好几岁。
皮夹克男人轻咳一声，主动把话题拉回生意上：“陈哥，情况我们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你直接说个价吧，要是合适，今天就能定下来。”
这句话其实也是另外几个人心里的想法。
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
接下来本该进入最关键的谈判阶段。
可陈老板却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掉的茶水，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价格我心里有数，不过在谈价格之前，我还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都看向他。
“如果接手以后，第一年不赚钱，甚至赔一点钱，你们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正常人卖生意，都会拼命强调赚钱前景，生怕买家打退堂鼓，可陈老板却反过来提醒风险。
皮夹克男人皱了皱眉说道：“做生意哪有保证赚钱的。”
“没错。”
陈老板点点头，“可很多人嘴上这么说，真赔了钱以后就不是这么想了。”
说到这里，他伸手指了指院外。
“东河五个村子，几十户稳定供货的渔民，这些人不是今天认识，明天就能散的关系。”
“收购价格低了要协调，渔户闹矛盾要协调，货卖不出去要想办法，资金周转不过来还得咬牙撑着。”
“我最怕的不是你们赔钱，而是赔一点钱以后直接撒手不干。”
话音落下，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因为大家都听懂了。
如果接手以后半路撂挑子，受到影响的不只是收购点本身，还有背后那些依赖这条销售渠道的渔户。
某种意义上，这已经不单纯是一门生意了。
赵国顺下意识看向宋梨花。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肯定不会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
可一路走到今天，他已经明白，规模越大，责任越大。
很多时候你赚的已经不只是自己的钱。
还有别人对你的信任。
就在这时，宋梨花忽然开口说道：“如果真接手，我会先保住稳定，再考虑扩大规模。”
陈老板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会急着赚钱。”
宋梨花的声音很平静。
“东河最值钱的是稳定货源，既然这样，接手以后最重要的就不是扩张，而是让大家继续愿意卖鱼。”
“只要货源不散，赚钱是迟早的事；可如果为了短期利润把关系搞坏了，再多的钱也补不回来。”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几个人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王德发是激动，赵国顺是认同。
而另外两名竞争者则明显有些复杂。
因为他们发现，宋梨花考虑问题的角度和自己完全不同。
别人算的是一年赚多少。
她算的是几年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赚。
陈老板静静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轻松。
“其实从河边回来以后，我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这句话让在场几个人同时一愣。
皮夹克男人脸色微微变了变，“陈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老板没有回避，而是坦然说道：“意思就是，我更愿意把收购点交给真正懂它的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煤油灯轻轻晃动，连远处传来的虫鸣似乎都变得清晰许多。
皮夹克男人显然有些不甘心，还想再说什么，可陈老板已经摆摆手说道：“你们别急，我还没说最后决定。”
“生意终归是生意，该谈的价格还是要谈，只不过对我来说，价格已经不是唯一标准了。”
这句话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气氛也稍稍缓和下来。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继续往下谈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这个年代，村里能见到汽车并不容易。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朝外望去。
只见一辆绿色吉普车缓缓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以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显然认识陈老板。
刚进院子便直接说道：“老陈，总算找到你了。”
陈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周主任？”
来人点点头，随后目光扫过院里众人，最后落到桌上的账册和转让材料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看来我来得不算巧。”
“怎么了？”
“县里那边刚开完会。”
周主任顿了顿，随后看向陈老板说道：“关于渔业合作试点的事情，正式定下来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
因为谁都能听出来。
这句话背后，恐怕又牵扯着一个远比收购点转让更大的机会。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如果说刚才大家关注的还是收购点转让，那么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渔业合作试点”几个字吸引了过去。
因为谁都知道，县里不会无缘无故派车下来传消息。
尤其还是周主任亲自过来。
陈老板率先回过神来，急忙起身迎了过去，“到底什么情况？”
周主任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板凳坐在旁边，显然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讨论副食品供应问题吗？”
众人点头。
这件事最近已经不是秘密。
副食站、食品公司、供销系统都在想办法扩大供应能力。
周主任继续说道：“县里原本只是想解决供应问题，后来调研过程中发现一个情况，很多地方其实不缺资源，缺的是组织和渠道。”
“所以前两个月就有人提出能不能搞合作试点，把分散渔户组织起来统一销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