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河面。
“东河五个村子,看着都在捕鱼,可每个村子脾气都不一样。”
“有的人认交情,有的人认规矩,还有的人最看重结账快慢。你要是不懂这些,哪怕价格比别人高,鱼也未必收得到。”
说完以后,他的目光落到宋梨花身上。
“倒是这个小姑娘,从进门到现在问的都是人,没怎么问钱。”
陈老板闻言也笑了。
旁边的王德发则悄悄松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局面正在朝有利方向发展。
不过宋梨花并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她知道,得到认可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接手收购点需要资金。
鱼塘正在施工也需要资金。
未来扩大收购规模同样需要资金。
即便她看好东河,也不能头脑一热直接拍板。
想到这里,她沉吟片刻后说道:“陈老板,我还想看看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账期。”
这两个字一出口,陈老板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欣赏。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姑娘确实懂生意。
货源重要,关系重要,可现金流同样重要。
如果账期处理不好,再大的收购点都可能被拖垮。
而旁边那两名竞争者,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一路都在关注规模和价格。
可宋梨花问的,却全是最核心的问题。
夕阳渐渐沉向河面,远处渔船陆续归港。
而这场原本只是看货源的考察,也终于开始进入最关键的部分。
听见“账期”两个字后,陈老板眼里的欣赏已经不加掩饰。
做收购这一行的人不少,可真正明白门道的人却不多。
很多人看见的是每天进进出出的鱼货,看见的是账面上的流水和利润,却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时间想到现金流的问题。
而偏偏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陈老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带着众人重新回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院中的木桌被搬到屋檐下,男孩点亮煤油灯后便默默退到一旁。
昏黄灯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厚厚的账册再次被摆了出来。
这一次,陈老板没有翻前面的收购记录,而是直接翻到后半部分。
“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渔户结账,大部分是当天或者三天内结清。”
“往外卖鱼,有的是现金,有的是半个月,有的是一个月。”
“至于一些单位采购,时间还会更长。”
赵国顺低头看着账册,脸色慢慢认真起来。
以前他们规模小,这种问题还不明显。
可随着收购量越来越大,现金流的重要性已经开始显现。
比如今天收了一千斤鱼,需要马上付钱。
可卖出去以后,对方未必立刻结账。中间这段时间,就需要自己垫资。
规模越大,垫进去的钱越多。
如果计算失误,很容易把自己拖死。
陈老板看着几人的反应,缓缓说道:“前年有个外地老板来东河收鱼,价格开得比我高,很多人都觉得我要干不过他。结果不到半年,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皮夹克男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账上没钱了。”
陈老板笑了笑。
“鱼越收越多,货款压得越来越久,表面看每天都赚钱,实际上口袋里连发货的钱都快拿不出来。”
“后来有一次结账晚了两天,几个渔户不高兴,转头就把鱼卖给别人。信誉一坏,后面就彻底乱套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
可越是做生意的人,越知道其中的凶险。
宋梨花没有急着翻账本,而是认真听着。
因为这些经验比数字更重要。
很多坑,只有踩进去的人才知道有多深。
陈老板继续说道:“所以你们别觉得接手以后马上能赚钱。”
“东河这边规模不小,真要全部运转起来,账上至少得留足几个月的周转资金。否则哪怕货源再好,也撑不了多久。”
这番话说得很坦诚。
坦诚到旁边那两名竞争者脸色都有些变化。
因为他们原本盘算的,只是接手价格。
可现在看来,真正的大头反而在后面。
接手以后要维持运营。
要垫资,要备货,要承担风险。
这些全部加起来,远比转让费更吓人。
宋梨花翻看了一会儿账册,随后抬头问道:“如果按正常规模运转,现在需要多少周转资金?”
陈老板想了想,没有故意夸大,也没有刻意压低,而是给出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听完以后,赵国顺心里立刻算了一遍。
结果算完以后,他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因为这个数字已经接近他们目前能动用资金的一大半。
鱼塘还在建设。
家里还要留流动资金。
如果再接下东河,压力绝不会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人骑车急匆匆冲进院子,连车都没停稳便跳了下来。
“陈叔!”
“怎么了?”
“嫂子那边来消息了。”
年轻人喘着气说道:“医院让尽快过去一趟。”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陈老板原本平静的神情一下绷紧。
连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男孩都猛地站起身来。
“爸。”
那声呼唤里明显带着紧张。
陈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攥紧手里的账册,几秒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直到这一刻,大家才真正明白。
这场转让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不是因为赚不到钱。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撑了十几年生意的男人,已经没有精力继续撑下去了。
院里的煤油灯轻轻摇晃,昏黄灯光落在那本翻开的账册上。
数字依旧在那里,货源依旧在那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门生意真正面临结束的原因,从来不在账本里。
宋梨花看着神情憔悴的陈老板,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时那个几乎被生活压垮的家。
很多时候,人最怕的不是吃苦。
而是明知道不能停下来,却不得不停下来。
而就在这一刻,她心里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天平,也开始慢慢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