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眉头微皱。
大发木材厂。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那是县里的一霸,老板是个黑白通吃的狠角色。
没想到,冤家路窄。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皮夹克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这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满身的酒气。
正是大发木材厂的工头,张大炮。
“老刘!手续办好了没?”
张大炮一进门就嚷嚷,嗓门大得像破锣。
“那片林子,我们要开工了!”
他完全无视了屋里的其他人,直接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桌角上。
刘贵一看是他,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那谄媚的劲儿,跟刚才判若两人。
“哎哟,张哥,您怎么亲自来了?”
“手续正在走,正在走……”
张大炮哼了一声,这才斜着眼睛,瞥了王建军一眼。
“这谁啊?”
他指着王建军,一脸的不屑。
“看着面生啊。”
“也是来要地的?”
刘贵赶紧打圆场。
“这位是兴安屯的王建军,也想承包那片林子……”
“承包?”
“哈哈哈哈!”
他指着王建军的鼻子,肆无忌惮地嘲讽。
“就凭你?”
“一个泥腿子,穿身西装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是你能惦记的地方吗?”
“那是我们大发厂的地盘!”
“想吃天鹅肉,也不怕崩了牙!”
极其嚣张。
站在后面的李向阳,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
“你他妈骂谁呢!”
李向阳怒吼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向阳!”
王建军低喝一声。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李向阳的胳膊。
手劲很大。
李向阳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气得满脸通红。
“姐夫!他……”
“回去。”
王建军讲道。
李向阳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张大炮一眼,不甘心地退到了后面。
王建军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动作优雅。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大炮。
“这山,你们是非要不可?”
王建军问道。
张大炮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毛。
但他仗着背后有人,又是地头蛇,根本没把王建军放在眼里。
“废话!”
张大炮从桌上跳下来,逼近王建军。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王建军的胸口。
“小子,我告诉你。”
“识相的,赶紧滚回你的屯子,老老实实种你的地。”
“别惹不该惹的人。”
“否则,别说承包林子。”
“老子让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寸步难行!”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旁的刘贵端着茶缸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和张大炮早有勾结。
就是想借张大炮的手,把王建军吓退。
王建军没有动。
任由张大炮的手指戳在自己胸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张丑陋的嘴脸。
几秒钟后。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被张大炮戳过的地方。
“好。”
王建军点了点头。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
“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深深地看了刘贵一眼,又看了看张大炮。
“路,别走窄了。”
说完,王建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提起帆布包,转身就走。
“向阳,走。”
李向阳狠狠地啐了一口,跟了上去。
王长友吓得腿都软了,看看刘贵,又看看王建军,最后还是咬牙跟上了王建军。
“哎!哎!建军爷!”
走出乡政府大楼。
冷风一吹。
王长友打了个激灵,刚才的酒意全醒了。
他追上王建军,苦着脸劝道。
“建军爷,算了吧。”
“那大发木材厂咱们惹不起啊!”
“那是县里都有人的主儿!”
“咱们还是回去吧,别鸡蛋碰石头了……”
王建军停下脚步。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坚毅。
“惹不起?”
他冷笑一声。
“这世上,就没有我王建军惹不起的人。”
“本来想按规矩办事,给他们留口饭吃。”
“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
“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他没有往回走。
而是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公社邮电所。
那里,有一部可以通往外界的电话。
“向阳,拿硬币。”
王建军大步流星。
“我要打个电话。”
邮电所里,光线昏暗。
王建军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胶木听筒。
“嘟——嘟——”
电话通了。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慵懒、没睡醒的声音。
是戚泽斌。
“是我,王建军。”
王建军讲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建军兄弟!”
“你这一走,我这心里可是空落落的啊!”
“怎么着?是不是想通了,准备跟我干大事?”
王建军嘴角上扬。
“戚少,我在老家遇上点麻烦。”
“想请你帮个忙。”
“哦?”
戚泽斌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有人找你茬?”
“是不是那个什么赵光头的余孽?”
“不是。”
王建军言简意赅。
“我要承包片林子,乡里的林业站卡着不放,说是给县里一个木材厂留着。”
“那厂子老板,说是县里有人。”
“嗨!我当多大点事呢!”
戚泽斌在那头笑得更欢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轻蔑。
“等着。”
戚泽斌只说了两个字。
“半小时内,我不让你把那林子拿下来,我戚字倒着写。”
“谢了。”
“咱兄弟,别整这些虚的。”
“啪。”
电话挂断。
王建军放下听筒,付了电话费。
他走出邮电所,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寒风中散开。
“姐夫,咋样?”
李向阳凑上来,一脸的焦急。
“那个戚少……能行吗?”
“那是县官不如现管,那张大炮可是地头蛇……”
王建军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林业站那扇破旧的窗户。
眼神深沉。
“向阳,记住了。”
“蛇再大,也是虫。”
“遇上真龙,是虫就得盘着。”
“走,回去。”
……
林业站办公室。
烟雾缭绕。
张大炮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啪嗒、啪嗒。”
火苗一跳一跳的。
刘贵端着茶缸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张哥,您放心。”
“那小子就是个愣头青,吓唬两句就尿裤子了。”
“这林子,肯定是咱们大发厂的。”
张大炮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妈的,敢跟老子抢食吃。”
“也不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张大炮的名号?”
“待会儿他要是敢回来,老子非得让他跪下叫爷爷!”
正说着。
门被推开了。
王建军带着李向阳,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没看张大炮,也没看刘贵。
径直走到刚才那把椅子前,坐下。
动作从容,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张大炮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哟呵?还真敢回来?”
“小子,想明白了?”
“是来给爷爷磕头认错的?”
刘贵也放下了茶缸子,拉长了脸。
“王建军,我刚才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这事没得商量!”
“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叫保卫科的人把你轰出去!”
王建军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染过血的金表。
“还有二十分钟。”
他淡淡地说道。
“什么二十分钟?”
张大炮一脸的莫名其妙。
“装神弄鬼!”
他跳下桌子,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老子现在就废了你!”
就在这时。
“轰——”
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那是大马力越野车特有的咆哮。
紧接着。
“吱嘎——”
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在乡政府大院里响起。
动静极大,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刘贵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下看。
这一看,他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住。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连滚带爬地跳下车。
这人刘贵认识。
太认识了。
那是县林业局的一把手,郑局长!
平时在县里开会,刘贵连跟人家坐一桌的资格都没有。
“郑……郑局长?”
刘贵傻眼了。
这尊大佛怎么突然降临这穷乡僻壤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楼道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贵的心口上。
“砰!”
办公室的门,第二次被踹开。
这一次,力道更大。
门板撞在墙上,簌簌地往下掉白灰。
郑局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局……局长?”
刘贵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迎上去。
“您……您怎么来了?”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郑局长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对着刘贵那张老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狠。
打得刘贵原地转了个圈,眼镜都飞了出去。
“你个混账东西!”
郑局长指着刘贵的鼻子,咆哮声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谁给你的胆子?啊?!”
“谁给你的胆子卡王建军同志的承包合同?!”
刘贵被打蒙了。
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脸的茫然和恐惧。
“局……局长……我……”
“闭嘴!”
郑局长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在屋里迅速扫视一圈。
最后,定格在那个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郑局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
脸上换了一副比见了亲爹还亲的热情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
那腰弯得,都快成九十度了。
“哎呀!这位就是王建军同志吧?”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我来晚了!让您受委屈了!”
郑局长紧紧握住王建军的手,用力摇晃着,满手心的汗。
“我是县林业局的老郑。”
“刚才戚少给我打电话,把我好一顿骂啊!”
“说我们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竟然敢刁难您这样的‘杰出回乡创业青年’!”
“这是我的失职!严重的失职!”
这一幕,把屋里的人都看傻了。
张大炮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虽然是个混子,但也知道郑局长是什么分量。
那是县里管着所有木材生意的大老爷!
平时他那个当靠山的姐夫见了郑局长,都得点头哈腰。
可现在,这位郑局长竟然对那个泥腿子王建军,卑微到了这种程度?
“戚少?”
张大炮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背景通天的戚家大少?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王建军站起身,抽回了手。
他点了点头。
“郑局长言重了。”
“我就是个想包山养林蛙的农民,按规矩办事。”
“可是这位刘站长说,这山是给大发木材厂留的。”
王建军瞥了一眼旁边的张大炮。
“还说我胳膊拧不过大腿。”
郑局长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大炮。
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人生吞活剥了。
“大发木材厂?”
郑局长冷笑一声。
“好大的威风啊!”
“连国家的林业政策都敢干涉?”
张大炮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才那股嚣张劲儿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
“郑……郑局长……误会……都是误会……”
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想套近乎。
“我姐夫是县里的……”
“闭嘴!”
郑局长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他。
“少拿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来压我!”
“我告诉你,张大炮!”
“从今天起,你们大发木材厂给我停业整顿!”
“什么时候学会守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开门!”
“要是敢再打这片林子的主意,老子直接吊销你们的营业执照!查封你们的厂子!”
“滚!”
一声怒吼。
张大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停业整顿?查封?
这可是要了他的老命啊!
他怨毒地看了王建军一眼,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