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任仲仑和陈志明的第二天，张既白的工作节奏骤然加速。
上午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剪辑室。傅晓红已经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正是这两天两人反复琢磨的那段蒙太奇。
“傅老师，早。”
张既白递过去一杯热美式。
傅晓红接过，眼睛没离开屏幕：“导演早。昨晚我想了想，第47秒那个转场，用叠化可能更好。你来看看。”
两人凑在监视器前，一帧一帧地过。张既白看完傅晓红修改的版本，点点头：“确实，情绪过渡更自然了。就按这个来。”
“这段今天能定。”
傅晓红喝了口咖啡，“导演你那边要忙别的了？听说申影来人谈了大合作。”
张既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谈了。电视剧和综艺两头都要启动，接下来几个月有的忙了。”
傅晓红转头看他：“导演，你真要亲自做综艺？”
“嗯，第一季我必须在一线。”
张既白语气坚定，“这个节目的理念太新，我得把调子定准了。”
“有魄力。”
傅晓红难得笑了笑，“电影导演去导综艺，圈里又得热闹一阵。”
“让他们热闹去。”
张既白站起身，“傅老师，这边就拜托你了。《合伙人》剩下部分的精剪你全权负责，重大调整咱们再沟通。我得去忙综艺的事了。”
“放心。”
傅晓红挥挥手，“这片子是你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不会差。”
离开剪辑室，张既白直奔办公室。林岳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文件。
“张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这是《士兵突击》的授权合同草案，申影那边连夜发过来的。这是《无限挑战》的预算初稿，财务部刚整理出来。”
张既白接过文件，边走边看：“约人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
“王渤那边回话了，今天下午两点有空，可以来公司。沈藤人在东北，说如果真有兴趣，他可以飞过来，但得下周。孙鸿雷的经纪人说孙老师正在横店拍戏，得月底才能回平京。王迅联系是联系上了，但他有点犹豫，觉得自已咖位不够。”
“一个一个来。”
张既白推开办公室门，“陈柏林呢？他在平京吗？”
“在。昨天刚从东岛回来，说是东岛那边的一部偶像剧的配音补录完了，现在在酒店休息。”
“让他上午过来一趟。”
张既白坐下，开始翻看文件，“还有，严闵导演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
林岳表情有点微妙，“严导在电话里听我说了项目，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问了一句，张导真打算这么干？”
张既白笑了：“他怎么回的？”
“他说，如果真是无剧本纪实风格，他愿意接。但他有个条件，那就是必须给他创作自由，不能为了收视率妥协真实。”
“这正好是我的要求。”
张既白点头，“让他尽快来平京，路费住宿全包，待遇按一线导演给。”
“明白。”
林岳离开后，张既白开始仔细看申影发来的合同。
《士兵突击》的条款很清晰，申影出资三千万购买首轮独家播映权，播出期间全渠道宣传，分账比例果壳占六成。附加条款明确写着不得以任何理由删减、改动剧情内容，违者支付全额违约金。
他拿起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标注，然后签下名字。
《无限挑战》的预算初稿让他皱了皱眉，申影预投五千万，做十二期节目，平均每期四百多万。在2010年，这已经是顶级综艺的预算。
但张既白知道，如果真要按他的想法做，这个数字可能还不够。
无剧本纪实拍摄意味着海量素材，需要多机位、长周期跟拍，后期剪辑的工作量是普通综艺的几倍。还有主持团队的片酬、场地费、保险……
于是，他在预算稿上批注：增加20%预备金，用于不可预见开支。
刚批完，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陈柏林。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导演，您找我？”
“柏林，坐。”
张既白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刚从东岛回来？配音还顺利吗？”
“顺利，两天就录完了。”
陈柏林接过水杯，有些拘谨，“导演，是不是电影有什么需要补拍的？”
“不是电影的事。”
张既白在他对面坐下，“有个新项目，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陈柏林坐直身体：“您说。”
“我准备做一档综艺节目，叫《无限挑战》。”
张既白简单介绍了节目理念，“无剧本纪实风格，固定主持团队，每期体验不同的人生。我需要七个人，性格各异，真实有趣。”
陈柏林听得认真，但眼神里有些迷茫：“张导，我没做过综艺，而且我是演员，在镜头前习惯了表演。您说的那种真实反应，我怕我做不到。”
“所以要的就是你没做过。”
张既白笑了，“柏林，你在《合伙人》里的表现我看得很清楚。你身上有种特质，那就是认真，甚至有点较真。这种特质在表演里是优点，在生活里可能会显得有点轴。但正是这种轴，在综艺里会很有看点。”
他顿了顿：“而且，我想让你加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是东岛人，对内地很多事物不熟悉。这种陌生感、文化差异，会在节目里产生很自然的化学反应。”
陈柏林思考了片刻：“导演，我需要做什么？”
“先试。”
张既白说，“下周我会组织一次试录，几个候选人一起生活三天，看看化学反应。你可以先来试试，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退出，不影响咱们之后的电影合作。”
话说到这份上，陈柏林点点头：“好，我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既白看了看表，“下午王渤过来，你也一起见见吧。他是团队里的老大哥，你们先熟悉一下。”
“王渤老师啊！”
陈柏林眼睛亮了，“有他在我就放心了，他演戏真的很厉害。”
“生活中更厉害。”
张既白意味深长地说。
下午两点，王渤准时出现在果壳资本大楼。
他没带经纪人，一个人来的，穿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戴着鸭舌帽，进门先跟前台小姑娘开了个玩笑，把人家逗得直乐。
“渤哥，这边。”
林岳引他上楼。
“林总，既白这次又憋什么大招呢？电话里神神秘秘的。”
王渤边走边问。
“您上去就知道了，张总准备了您最爱喝的铁观音。”
推门进办公室，王渤一眼看到张既白和陈柏林坐在会客区喝茶。
“哟，柏林也在？”
王渤自然地打招呼，走过去和陈柏林握手，“《合伙人》杀青后就没见过了，最近忙啥呢？”
“刚补完一部电视剧的音，在休息。”
陈柏林连忙起身。
“坐坐坐，别客气。”
王渤在单人沙发坐下，看向张既白，“既白，啥事啊？不会是《合伙人》要补拍吧？我后面可是打算出国好好休息了。”
“不是补拍。”
张既白给他倒茶，“找你聊个新项目。”
他用了二十分钟，把《无限挑战》的理念又说了一遍。
王渤听完，没立即表态，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轻微风声。
“既白，”
王渤放下茶杯，神情认真，“你这想法，很冒险啊。”
“我知道。”
“无剧本，意味着可能录一天啥也录不着。真实记录，意味着可能拍到不该拍的。某些话题，意味着可能踩线。”
王渤一条条数着风险，“而且你说的那个主持团队，七个人，性格各异，但万一处不来呢？万一有人装呢？万一录着录着打起来了呢？”
张既白笑了：“所以需要你这个老大哥在啊。控场，调和，带节奏。”
王渤摇头：“我控不了。如果真像你说的，完全真实，那我也是在真实状态里，该急眼也得急眼，该犯懒也得犯懒。不可能永远当和事佬。”
“那就急眼，那就犯懒。”
张既白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渤哥，你想啊，观众看了这么多年完美偶像，突然看到一群有缺点、会犯错、会闹矛盾但真实可爱的明星，会是什么反应？”
王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其他几个人选定了吗？”
“有几个方向。”
张既白把笔记本推过去，“沈藤，东北的喜剧演员，很有个人风格。还有孙鸿雷，你觉得怎么样？”
“鸿雷？”
王渤挑眉，“他那张脸，往那儿一杵就跟要砍人似的，能行吗？”
“听说他私底下挺幼稚的。”
“这倒也是。”
王渤笑了，“我俩喝过酒，他喝高了能抱着话筒唱一晚上《甜蜜蜜》，调跑得没边儿。”
陈柏林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王迅，川渝的喜剧演员，朴实，有点怂但真诚。还有我们的柏林，他东岛来的，认真，较真，文化差异大。另外还想找两个年轻人，一个有点呆萌的，一个机灵有特长的。”
王渤听着，略微思索后说道：“这几个人凑一起，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所以得试。”
张既白说，“下周我安排了个农家院，大家去住三天，不录节目，就一起生活。看看化学反应。”
王渤盯着张既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既白，你这是在赌博啊。”
“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
张既白反问。
“行。”
王渤一拍大腿，“我赌了。但咱先说好，如果试下来化学反应不行，或者我觉得这节目做不出来，我随时撤。朋友归朋友，事业归事业。”
“当然。”
张既白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渤哥，有你在，这事儿成了一半。”
张既白认真说。
“别给我戴高帽。”
王渤摆摆手，“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这个电影导演，跨界到综艺界，到底能弄出个什么东西来。”
陈柏林在旁边小声问：“王渤老师，您真答应了？”
“答应了。”
王渤转向他，“柏林啊，咱俩在电影里有对手戏，这次综艺里可也得好好配合。你是东岛来的，我是东山人，咱俩加起来，就是南北差异现场直播。”
陈柏林被他说得笑了：“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几天，张既白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上午处理公司事务，看《合伙人》的后期进度，下午约见各个候选人，晚上研究综艺方案，和严闵通电话讨论拍摄细节。
沈藤是第三个见面的。
他从东北飞来，穿着一件花衬衫，进门先打了个喷嚏：“平京这天气，干得我鼻子都快冒烟了。”
张既白让林岳准备加湿器，给沈藤泡了润喉的胖大海。
“沈老师，辛苦你跑一趟。”
“张导，您可别叫我老师，叫我藤子就行。我在圈子里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
沈藤很随和，“张导，电话里听林总说了个大概，但我还得当面问清楚，您这节目，真没剧本？”
“真没。”
张既白肯定地说，“只有主题框架，具体怎么进行，完全看你们自己。”
“那要是冷场了呢？要是尴尬了呢？要是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啥了呢？”
“那就冷场，那就尴尬，那就大眼瞪小眼。”
张既白说，“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看点。观众看惯了设计好的笑点，突然看到真实的尴尬，反而会觉得新鲜。”
沈藤摸着下巴思考：“有意思，但张导，我得说实话。我是演舞台剧出身的，舞台上有剧本，有调度，有节奏。您这无剧本，等于把我扔到荒野里让我自己找路。我可能会迷路。”
“迷路也是风景。”
张既白说，“藤哥，我看过你的舞台剧录像，你的喜剧天赋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我相信即使没剧本，你也能找到你的节奏。”
沈藤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您这么一说，我不接都不好意思了。行，我先试试。但话说前头，要是试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不行，您可得放我走。”
“当然。”
孙鸿雷的电话沟通最简短。
张既白打过去时，他正在横店片场休息，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导演在喊“准备下一场”。
“鸿雷哥，忙呢？”
“张导啊，稍等。”
电话那头一阵杂音，然后是关门声，“好了，你说。林总跟我提过那个综艺的事，我听着挺有意思。但我在拍戏，得月底才能回平京。”
“时间来得及。”
张既白说，“我们计划下周末试录，你能赶上吗？”
“应该能。但我得问清楚，你这节目真要无剧本？那我要是录着录着犯浑了，你们也播？”
“播。”
张既白笑了，“不过鸿雷哥，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犯浑？”
“因为我了解自己啊。”
孙鸿雷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我这人，看着严肃，其实挺幼稚的。而且脾气上来的时候，不太控制得住。你们要是真追求真实，可能拍到不少我丢人的画面。”
“那就丢人。”
张既白说，“观众喜欢看明星丢人。”
“行，你够狠。”
孙鸿雷大笑，“那我接了。月底见。”
王迅的见面最波折。
他接到邀请后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张既白亲自打电话，他才答应来平京见一面。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川菜馆。王迅提前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有些局促。
张既白到时，看到他正在反复整理餐具。
“迅哥，久等了。”
“张导，您来了。”
王迅赶紧起身。
“坐坐坐，别客气。”
张既白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喜欢吃辣，特意约了这儿。咱们边吃边聊。”
菜上齐后，张既白开门见山：“迅哥，林岳说你对这个项目有点犹豫？”
王迅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张导，不是我不识抬举，是……是觉得我不够格。您看您找的这些人，王渤老师，孙鸿雷老师，那都是一线演员。
沈藤老师虽然还没大火，但在喜剧圈里有名气的。我呢？我就是个川渝地方台的小演员，演过几个小品，上过几次地方春晚，我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我和您最早唯一的交集，就是我在您写的那部《疯狂的石头》里，演过一个小角色。”
“我要的不是级别，是真实。”
张既白认真地说，“迅哥，我看了你的一些作品，你可能不知道，你在川渝电视台那个《麻辣烫》的小品，我看了三遍。”
王迅一愣：“您……您看过那个？”
“看过。”
张既白点头，“你在里面演那个被老板欺负的打工仔，那种小人物式的委屈和狡黠，演得特别真。那不是演出来的，是你骨子里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无限挑战》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真实的市井气，真实的小人物感。王渤可以控场，沈藤可以搞笑，孙鸿雷可以制造反差，但团队里必须有一个像你这样接地气的人。你是观众的眼睛，是普通人的代表。”
王迅眼睛有点红：“张导，您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张既白给他倒了杯茶，“而且迅哥，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个机会？不是攀高枝的机会，是让更多人看到你真本事的机会。”
王迅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张导，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保证，如果让我上，我一定拿出百分百的真心。”
“这就够了。”
张既白举起茶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确定了五位核心成员后，张既白开始考虑剩下的两个位置。
团队需要一个年轻有活力、能带来新鲜视角的成员，还需要一个能活跃气氛、有特殊才艺的女性成员，毕竟全是男性的团队可能会显得单调。
他想到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张艺星。这个从韩国训练回来的年轻人，今年刚满十八岁，正在筹备出道。张既白看过他的练习视频，舞蹈功底扎实，更重要的是眼神干净，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这种特质在综艺里很珍贵。
第二个是贾琳。这位女相声演员在京津一带小有名气，性格爽朗，不怕出丑，有她在场永远不会冷场。而且女性视角的加入，能让团队化学反应更多元。
约见张艺星是在海淀的一个舞蹈练习室。
张艺星刚结束训练，满身是汗，看到张既白时紧张得手足无措。
“张导，您、您好。”
“艺星，别紧张。”
张既白递给他一瓶水，“坐，咱们聊聊。”
听完《无限挑战》的介绍，张艺星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张导，我很想参加，但……但我没什么经验，怕做不好。”
“要的就是没经验。”
张既白说，“艺星，你知道这个节目最需要什么吗？是真实。你在韩国训练三年，吃了很多苦，这些经历让你变得坚韧，但也让你对很多事情保持着新鲜感和敬畏心。这种状态，是演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而且，你的舞蹈特长在节目里会很有用。我们有很多主题需要体力，需要才艺展示。你加入，能给团队带来不一样的能量。”
张艺星咬着嘴唇思考，然后用力点头：“张导，我愿意试试。我会努力的。”
“好。”
张既白拍拍他的肩，“下周试录，准时到。”
贾琳的约见更有趣。
她直接来到果壳资本大楼，进门就笑：“张导，您找我？是不是有喜剧片找我演？”
张既白请她坐下，倒了茶：“贾琳，有个综艺项目，想请你当固定主持人。”
“综艺？主持？”
贾琳眨眨眼，“张导，我可是相声演员，说学逗唱会，但主持，可真没干过啊。”
“要的就是你没干过。”
张既白笑了，“这个节目叫《无限挑战》，无剧本纪实风格。你需要做的就是做你自己，该笑就笑，该闹就闹，该吃就吃。”
贾琳听完详细理念，一拍大腿：“有意思！张导，这节目我接了！但咱先说好，我饭量大，录节目您得管饱！”
“管够。”
张既白被逗乐了。
“那行。”
贾琳站起身，“什么时候试录？我准时到。”
“下周末在怀柔，地址我让林岳发给你。”
“得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