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陈启年话音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风轻轻拍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仿佛也在屏息等待接下来的风暴。
“孙部长，麻烦把红星项目当年的全部付款明细提供一下，我这边需要核对一下历史项目的经费使用情况。”陈启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孙德贵心中惊涛骇浪。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孙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两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试图掩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镜片反射出会议室冷白的灯光，掩盖不住他瞳孔的收缩。
“陈副厂长，这……这都是好几年前的老账了，档案室那边查找起来恐怕……恐怕需要点时间。”他的声音干涩，底气明显不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在座的其他人纷纷交换着眼神，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谁不知道财务部部长孙德贵是常务副副厂长周明德的心腹，他掌管的账目，外人想查，比登天还难。
这个新来的陈启年，一开口就要捅马蜂窝？
“时间不成问题，”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纪检背景出身的副总赵卫国。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锁在孙德贵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让孙德贵的脊背一阵发凉。
“既然启年同志对历史项目有疑问，这也是对公司负责的表现。我看，不如就由我牵头，联合审计部，对相关账目做一次联合审计，这样既规范，也高效。孙部长，你觉得呢？”
赵卫国的“建议”如同千钧重压，瞬间压垮了孙德贵最后一丝侥幸。
他感觉喉咙发紧，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赵总说的是，是我思想僵化了。”孙德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我……我马上安排人准备资料，全力配合审计工作。”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下微微颤抖，像是被寒风吹过一般。
会议不欢而散。
当天深夜，财务部的灯还亮着。
窗外的风更大了，树枝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极了孙德贵此刻的心绪。
他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中跳动，如同狰狞的鬼影。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却无法驱散他额头的冷汗。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终于狠狠心，将其中几笔“模具采购”和“技术咨询”费用的数字，悄悄调换、抹平，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连座椅都被染湿了一片。
他相信，只要原始凭证不被翻出来，这点系统里的“小瑕疵”，谁也查不出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动手脚的前一天，一份加密的原始数据备份，已经悄无声息地躺在了陈启年的邮箱里。
陈启年从决定要动孙德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判了他所有的反应。
联合审计如期而至。
审计组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到掉根针到地上都能听见。
冷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孙德贵强作镇定地坐在那里，介绍着他“精心准备”的报表。
他的手背贴着桌沿，指甲几乎嵌入了木纹中。
一开始，审计进行得很顺利，核对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额支出，孙德贵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觉得陈启年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翻阅着文件的陈启年忽然抬起了头。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孙部长，”陈启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份报表里，三年前七月的一笔‘精密模具采购费’，金额是三百万。我记得我们当时引进的那套设备，整套进口价也才一百万出头。这套模具是金子做的吗？”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更奇怪的是，我查遍了仓储和生产部门的所有记录，都找不到这套价值三百万的模具的验收单。孙部长，能解释一下吗？”
孙德贵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坐垫都被染湿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声音：“这……这个……可能是系统录入的时候出错了！对，肯定是哪个新来的实习生搞错了，把别的项目的账算到这里了。我马上核实，马上核实！”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去操作面前的电脑，试图用一个“技术性错误”蒙混过关。
“不用麻烦了。”
赵卫国冷冷地开口，他向身边的助手递了个眼色。
助手立刻将一个U盘插入投影设备。
下一秒，会议室的幕布上，亮起了两份并列的文档。
左边是孙德贵提交的报表，右边则是一张高清的原始付款凭证扫描件。
鲜红的财务章在投影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系统录入错误，能把一百万的咨询费，录成三百万的采购费？”赵卫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重重地砸在孙德贵的心上，“孙部长，你手下的实习生，可真是个人才啊！”
孙德贵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份原始凭证上自己亲笔签下的名字！
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伪造的！”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嘶吼着扑向桌上的文件，企图抢夺那份要了他命的证据。
然而，他还没碰到桌角，两名身材魁梧的审计人员已经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住，手臂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封存财务部所有相关账本和服务器！”赵卫国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
审计组的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会议室里一片肃杀。
孙德贵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犹如一摊烂泥。
混乱中，赵卫国走到陈启年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干得漂亮。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这个孙德贵只是个小卒子，下一步，要盯住他背后的人——周明德。”
陈启年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夜深了，一间被临时看管起来的房间里，孙德贵呆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颤抖的手伸向手机，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咬还是不咬？
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
与此同时，顶层办公室里，周明德刚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杀意。
一颗棋子废了，就必须在整盘棋崩掉之前，把它从棋盘上清理干净。
而且，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