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经委的挂号信是在上午十点送来的。
陈启年正低头整理设备采购的收尾材料,听见走廊传来老传达室老王的大嗓门:“小陈!经委的红头文件,赶紧签个字!”他抬头时,看见林婉秋抱着一摞图纸从技术科出来,晨光透过窗缝斜斜洒在她发梢,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她嘴角微扬,朝他轻轻一笑。
拆开信封的瞬间,油墨味混着纸张的清香扑面而来,指尖触到信纸边缘时略显粗糙,像是某种预示命运转折的触感。
他的指节微微发颤——“关于同意设立江南重工机械厂技术研发中心的批复”几个大字像烫金般烙在信纸上,末尾的市经委公章红得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一个新的开始。
最下面一行字让他心跳漏了半拍:“陈启年同志任研发中心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启年?”林婉秋放下图纸凑过来,发顶的茉莉发绳扫过他手背,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好消息?”
他把文件转向她,喉结动了动:“研发中心批下来了。”晨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婉秋,我想请你加入。”
林婉秋的手指在图纸边缘绞出褶皱,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
她望着文件上的“统筹科研方向”几个字,忽然想起上个月在仓库里翻旧设备时,陈启年指着一台老掉牙的数控机床说:“十年后,这种设备能加工出比头发丝还细的光学元件。”那时他眼里的光,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需要技术上最靠得住的人。”陈启年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硕士研究的是量子光学,现在国内连量子通信的概念都没几个人听过——但三年后,这个领域会像星火一样烧起来。”
林婉秋的睫毛颤了颤,耳畔仿佛又响起导师沈静宜那句严厉的训斥。
她记得读研时在图书馆抄录国外论文,被导师沈静宜撞见,沈教授摸着她抄满公式的笔记本说:“小秋,这些字要是能变成中国实验室的设备,该多好。”
“我……需要沈老师的许可。”她掏出寻呼机,“她这两天在市科技宾馆参加学术交流会,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时,陈启年听见听筒里传来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清亮而疏离。
沈静宜的声音带着点酒气,却依然清亮:“小秋?我正和省所的老周聊量子纠缠态制备呢——你找我有事?”
“老师,江南重工要建研发中心。”林婉秋攥着电话线,指节发白,“陈启年同志想让我负责基础理论研究。”
“陈启年?”沈静宜的声音突然拔高,“就是上次在《机械制造》发表论文,说用激光干涉仪改良机床精度的那个年轻人?”
陈启年的耳尖微微发烫,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
他记得那篇论文是前世2002年才发表的,这一世他提前了八年。
“小秋,你过来吧。”沈静宜突然笑了,“我就在科技宾馆三楼306,带着你那个小陈同志一起来。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科技宾馆的地毯吸住了陈启年的皮鞋跟,脚步声几乎被厚重的地毯吞没。
他跟着林婉秋上三楼时,听见她小声说:“沈老师最讨厌迟到的学生,以前我交论文晚半小时,她让我重写了三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却又藏着隐隐的期待。
敲开306的门,穿藏青色西装的老妇人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红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窗外的天光。
看见林婉秋的瞬间,她眼睛亮了:“小秋!你这两年胖了?”又转向陈启年,目光像手术刀般扫过他胸前的厂牌,“江南重工的技术员?”
“沈教授好。”陈启年递上从工厂带的碧螺春,茶香清冽,“听说您爱喝明前茶。”
沈静宜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小秋读研时总说,想做中国自己的量子通信。那时候我拍着桌子骂她,说连光纤都造不明白,还想量子?”她突然转头看向林婉秋,“你还记得吗?”
林婉秋的眼眶立刻红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
她想起硕士答辩那天,沈静宜把她的量子通信可行性报告摔在桌上:“理论是漂亮,可国内连台像样的单光子探测器都没有!”现在她望着陈启年,他放在膝头的手正轻轻敲着公文包——那里装着他熬夜整理的2005年量子纠缠态制备突破点资料。
“如果现在就有机会呢?”陈启年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手写稿,“我这里有关于纠缠态制备的关键参数,还有光学平台搭建的初步方案。江南重工有现成的机加工车间,能做实验所需的精密元件。”
沈静宜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像是被某种久违的希望击中。
她抢过手稿,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扶。
当看到“2005年中科大实验团队通过偏振纠缠光子对实现13公里量子通信”那行字时,她猛地抬头:“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我相信沈教授的判断。”陈启年迎着她的目光,“如果您觉得这些资料能帮到研究,江南重工愿意提供实验室和资金。”
沈静宜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清亮,带着几分激动。
她放下手稿,握住林婉秋的手:“小秋,你老师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又转向陈启年,“我可以推荐省科学院的设备资源,不过——”她指节敲了敲桌面,“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你们的光路测试平台。”
从科技宾馆出来时,暮色正漫过城市天际线,风里飘来桂花的香气。
林婉秋抱着沈静宜塞给她的《量子光学进展》,发梢沾着风里的桂花香:“她刚才捏我手的时候,力气大得像读研时查我实验数据。”
陈启年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喉间发紧。
前世此刻,林婉秋还在为国企改制后的下岗名单哭红眼睛,而现在她抱着书,像只终于展开翅膀的鸟。
研发中心的办公室设在老仓库二楼。
陈启年带着人敲掉隔断时,林婉秋蹲在满地碎砖里,用抹布擦净一台落灰的光学平台:“这台迈克尔逊干涉仪还能用,调调镜片就能测波长。”她的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滑过,灰尘在阳光下飞扬,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科学之魂被唤醒。
接下来的二十三天,两人几乎住在实验室里。
林婉秋每天清晨六点来翻译《物理评论快报》的最新论文,铅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陈启年跑遍市内高校借设备,有次为了台二手光谱仪,在师大物理楼蹲了三天。
当第一束激光穿过自制的偏振片,在白墙上投出清晰的干涉条纹时,林婉秋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扑到观测屏前,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抹淡紫色的光:“启年!是532纳米,和理论值一模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是某种梦想终于照进现实。
陈启年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突然想起前世在火灾中最后看到的画面——也是这样一束光,从实验室的窗户透进来,照在未完成的量子密钥分发方案上。
那时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要让这光点亮整个中国。
深夜十一点,实验室的白炽灯还亮着。
林婉秋趴在桌上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呼吸轻柔。
陈启年给她披了件外套,转身望向窗外。
秋夜的星空像撒了把碎钻,星光洒落,带着凉意的风轻轻吹过窗台。
他轻声说:“这一世,我要亲手点亮中国的量子之光。”
“我陪你。”林婉秋的声音带着睡意,却清晰得像晨钟,“从今天开始,每一步我都陪着你。”
与此同时,行政楼三楼的周明德正捏着一张密报。
台灯的光打在“陈启年接触省科学院沈静宜”“疑似开展敏感科研”几个字上,他的指甲在红木桌面划出细痕。
“去查查,他们实验室最近在捣鼓什么。”他把密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要是敢动不该动的东西……呵,审计组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班工人的吆喝。
陈启年不知道,此刻有双眼睛正透过行政楼的百叶窗,盯着实验室那盏不熄的灯。
他只知道,明天上午九点,改制监督委员会要召开首次全体会议——而他的研发中心,将作为国企转型的样本被讨论。
月光漫过实验室的窗台,落在那台刚调试好的干涉仪上。
光束在镜面间跳跃,像极了某种正在苏醒的、不可阻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