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办公室，2007年5月中旬
墙角那台崭新的柜式空调，依旧发出低沉的运转声。但在陈启年耳中，那微弱的、混杂其中的异常“嗡嗡”声，如同毒蛇的嘶鸣，清晰可辨。守钟人的监听设备，竟然堂而皇之地安装在市经委副主任的办公室里！
这肆无忌惮的渗透，让陈启年心底发寒，也彻底激起了他破釜沉舟的斗志。
他没有打草惊蛇。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上班，批阅文件，召集会议，讨论即将启动的全市产业升级初步规划。只是在涉及核心敏感信息——比如与市公安局高振国支队的秘密联络、对“深蓝资本”和“宏润投资”的深入追查时，他会选择在嘈杂的车间、行驶的车内，或者干脆用纸笔交流。
办公室，成了他精心布置的舞台。他故意在“监听器”附近，对着电话或同事，流露出对产业升级资金庞大缺口、对某些企业“扶不起”的担忧，甚至偶尔会“自言自语”地抱怨省里审批流程太慢，耽误大事。他要让监听者相信，他正被眼前的困境所困扰，暂时无暇深挖旧案。
与此同时，真正的战线在暗处疾速推进。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会议室内，烟雾缭绕。高振国指着白板上复杂得令人眼晕的资金流向图，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兄弟们，省审计厅的报告和陈主任提供的‘宏润投资’社保账目，是两把金钥匙！我们顺着‘宏润投资’这条线深挖下去，有重大发现！”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一个新出现的公司名字上：“看这里！‘宏润投资’在04年至05年间，接收了江南重工等多家企业异常转入的社保‘补充金’后，并非直接转往境外，而是通过一家注册地在邻省江州市的‘鑫源商贸公司’，进行了至少三次大额洗转！鑫源商贸，表面做建材生意，实则是个资金池！它的资金流，最终汇入了……”
红点猛地跳到一个醒目的标记上：“深蓝资本！和那五家企业债务危机中被抽走的资金，汇入了同一个境外账户！而且时间点高度重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两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社保黑幕与债务危机——在“深蓝资本”这个黑洞般的终点交汇了！
铁证如山！这绝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张精心编织、覆盖社保和企业流动资金的巨大犯罪网络！
“不仅如此！”高振国眼中闪烁着猎手的光芒，“我们监控那个中间人‘钱斌’有突破！他前天深夜，秘密会见了龙腾资本郑怀远的一个心腹手下！地点在省城一家偏僻的私人会所！虽然谈话内容不清楚，但会面后，钱斌的账户立刻收到一笔来自境外、经过多层伪装的五十万！这绝对是‘潜龙’集团支付的活动经费或封口费！钱斌和郑怀远，就是连接境内白手套与境外黑手的枢纽！”
“高队，申请对钱斌、郑怀远实施24小时严密监控！并立即查封‘鑫源商贸’，固定关键证据！”副队长激动地建议。
“同意！”高振国一锤定音，“立刻行动！同时，申请省厅协调，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追查‘深蓝资本’实际控制人信息！这条线，一定要给我咬死！”
江南重工机械厂，厂长办公室，现在的江南重工王成斌书记已调离，新厂长也暂缺，由常务副厂长孙国栋主持工作。
林婉秋拿着几份盖着市经委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找到了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孙国栋。孙国栋是技术出身，为人稳重，对陈启年颇为信服。
“孙厂长，这是市里刚下发的《关于申报首批市级产业升级重点项目的通知》和《专项资金管理办法》。”林婉秋将文件递过去，语气带着兴奋，“启年……陈主任在市里大力推动，终于批下来了！首批专项资金盘子很大！我们厂数控嫁接改造的成功经验，完全符合申报方向！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我们下一代智能化生产线的研发和产业化，资金就有保障了！”
孙国栋仔细翻阅着文件，眼睛越来越亮：“好！太好了！林科长，这是咱们厂再上新台阶的关键机会！你立刻组织技术科骨干，成立专项小组！就由你牵头，全力准备申报材料！要突出我们的技术优势、改造实效和未来规划！务必把项目拿下！”
“明白！”林婉秋信心满满。
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全厂。工人们干劲十足，技术科更是灯火通明，全力冲刺申报材料。江南重工凭借扎实的技改成果和清晰的升级规划，被市经委内部普遍看好。
省城，龙腾资本总部，郑怀远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郑怀远脸色阴沉地听着卫星电话里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的声音：
“……废物！‘深蓝’和‘宏润’的关联被警方咬住了！钱斌这个点也很危险！陈启年和那个姓高的警察，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先生’非常不满！”
郑怀远额头渗出冷汗，辩解道：“先生，我们已经在处理了！钱斌那边会让他‘闭嘴’！鑫源商贸也安排了‘意外’……只是陈启年现在位置不同了，是市经委副主任，动他……”
“他的位置，正是我们的机会！”电子合成音打断他，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他不是在搞什么‘产业升级’吗？不是有大笔专项资金吗？故技重施！用对付那五家企业的方法，对付这笔‘产业资金’！目标，就是他们江南重工申报的那个项目！”
郑怀远一愣：“江南重工？他们现在是标杆，陈启年的老巢，盯着的人很多，硬来风险太大……”
“谁让你硬来了？”电子合成音带着讥讽，“B计划精髓是什么？制造‘信用风险’！让他们自己‘暴雷’！江南重工不是要申报吗？那就让他们的申报材料‘出问题’！让他们的核心设备在关键时刻‘出故障’！让他们的技术负责人‘出状况’！只要在评审的关键节点，爆出任何足以质疑其信用、能力或项目可行性的‘丑闻’或‘事故’，他们的项目就会黄掉！那笔本该给他们的专项资金……操作空间不就大了吗？盯着这块肥肉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郑怀远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明白了！制造事故，引爆信用危机，让江南重工自己失去资格！然后……我们的人或者合作方，就能趁乱介入，要么低价接手项目，要么直接分食专项资金！就像当初那五家企业的资产一样！高明！”
“去做！干净利落点！这次再失败……”电子合成音没有说下去，但那无声的威胁让郑怀远不寒而栗。“另外，‘钥匙’的线索，加快追查！王志的旧关系网，那个火灾现场的U盘残片，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
电话挂断。郑怀远擦掉冷汗，立刻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鸷和掌控感：
“是我。目标：江南重工申报的产业升级项目。要求：在项目最终评审会前一周内，让他们爆出无法掩盖的重大技术事故或信誉丑闻！手段不限，要快，要狠！……对，就从他们那个技术女科长身上找突破口！还有他们那台宝贝‘样板机’！该让它出点‘意外’了！”
江南市，某高档茶楼隐秘包间。
陈启年没有穿正装，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夹克，坐在角落。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眼神警惕的男人——正是被警方严密监控的中间人钱斌！
“钱老板，约你出来，是给你指条活路。”陈启年声音平静，推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龙腾和‘深蓝’的事，警方掌握的证据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郑怀远自身难保，他背后的人，随时可能让你‘消失’灭口。鑫源商贸，就是下一个目标吧？”
钱斌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陈启年继续施压：“你只是个小卒子，犯不着替他们陪葬。举报立功，指证郑怀远和境外资金链，把你知道的‘潜龙’和‘守钟人’的事情说出来，我保你安全，给你争取宽大处理。否则……”他冷笑一声，“等警察上门，或者‘意外’比警察先到，就什么都晚了。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钱斌脸色变幻，内心激烈挣扎。陈启年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警方最近的动向，郑怀远那边催促他“出去避风头”的暗示，都让他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陈启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婉秋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启年，样机突发严重故障！核心部件损毁！原因不明！婉秋。”
陈启年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评审在即，核心样机突发严重故障？这绝不是巧合！龙腾资本的报复……或者说，“潜龙”集团针对产业升级专项资金的围猎，开始了！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江南重工的技术核心和林婉秋！
他猛地抬头看向还在挣扎犹豫的钱斌，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拿到他的口供！
“钱斌！没时间犹豫了！郑怀远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下一个被‘意外’的，很可能就是你！说！还是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