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新城北区主干道一期工程破土动工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江城市委大楼的小会议室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三九寒冬。
深秋的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市委书记王卫国、市长、张立峰副市长、陈启年，以及市财政局、社保局、审计局的几位负责人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会议桌中央那份厚厚的、封面印着“江城市社会保障基金专项审计报告（最终稿）”字样的文件上。
负责汇报的，是市审计局局长赵卫国。
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审计局长，正是以前陈启年在江南重工的老同事，以前在江南重工挖出“重大贪腐案”的纪委书记。
赵卫国此刻脸色灰败，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捧着的是烧红的烙铁。
“王书记，各位领导…”赵卫国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难以置信，“专项审计…结果出来了。问题…比我们之前预估的…严重十倍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经最终审计确认，我市社会保障基金（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五险统算）…累计亏空缺口，高达三十亿零七千三百八十二万元！”
会议室内，烟雾浓得呛人，跟外头死寂的黑夜一个样。
墙上那个电子钟，红彤彤的数字一跳一跳，看得人心烦。赵卫国一把扯开勒得他快喘不过气的领带，啪一声把手里最后一份审计报告摔在桌子上。那堆泛黄的纸页上，一条条资金流向，像毒蛇似的缠在一起，最后拧出一个吓死人的结果——全市养老金，整整三十个亿，没了！蒸发了！
“三十亿？！”
“砰！”王卫国书记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铁青！
市长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张立峰副市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陈启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详细说！钱是怎么没的？！”王卫国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赵卫国翻开《报告》，声音沉重而压抑：“亏空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第一，就是王学兵、吴天明等人通过鑫源建筑这个白手套，系统性地挪用、侵占！审计追溯发现，他们利用保障房工程、旧城改造项目等名义，伪造工程合同、虚列工程量、抬高工程造价，将巨额社保基金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虚假支付，套取转移至其控制的离岸账户！这一部分，初步确认的金额…超过十亿！”
十亿！王学兵一伙的胃口之大，手段之猖獗，令人发指！
“第二，历史遗留的违规投资和运营亏损。”赵卫国继续道，“在社保基金监管制度尚不健全的九十年代末，部分资金被违规投入高风险的地方，如信托、甚至股市，造成巨额亏损。加上管理混乱，运营效率低下，跑冒滴漏严重…这部分损失，约三亿八千万。”
“第三，”赵卫国的声音更加低沉，“也最蹊跷的部分…有十六亿五千万的资金进了‘鑫达贸易’的壳子账户！”赵卫国手指头狠狠戳在关联企业名录上那个名字，“这个名为‘鑫达贸易’的公司是以协助社保基金理财的方式转走资金的。该公司法人代表叫王志！去年就上了【红色通缉清单】。”
“嗡嗡、嗡嗡”，这时陈启年的电话不适时宜地震动起来，是市发改委办公室电话，估计有什么紧急事情。陈启年将头低到桌面以下，偷偷接通电话。
发改委办公室的小张急急忙忙地在电话里说：
“陈…陈主任，林婉秋总工程师因食物中毒，送到了市第一医院抢救，听说是喝了自己办公室的水引起的…”
陈启年小声对王书记请了一个假，就急忙往医院赶。
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区走廊里静得吓人。
陈启年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林婉秋，心揪得生疼。
兜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就一行字：「30亿→王志→SWH」。
陈启年看到重症监护室的消防通道外有人向他招手。
他立刻转身匆匆走到门外，差点在消防通道撞上一个人。那人正是穿着审计局的制服的赵卫国！
“他们等不及要灭口了。”赵卫国喘着粗气，一把将一个沾着暗红色血迹的账本残页塞进陈启年手里。
“我调到市审计局，才摸到点边儿就捅了马蜂窝！那三十亿养老金，被人做成烂账，实际上，全他妈通过地下钱庄，流进SWH那个‘星盾计划’的口袋了！”
陈启年死死攥着那页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账本，指关节都发白了：“所以，你今天是准备要引蛇出洞？”
“局里有内鬼，级别不低，我查不下去了，寸步难行。”
赵卫国眼神里闪过一丝狠绝，“明天早上，‘车祸’现场，你无论如何，要让警方‘找到’这份账本的残页！这是唯一能把藏起来的王志，或者他背后的主子，给引出来的鱼饵！”
陈启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吼道：“你他妈这是去送死！”
“启年，”赵卫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把一把车钥匙重重拍在他掌心，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有些战场…活人是进不去的，得是‘死人’才行。”钥匙扣上，一个银光闪闪的小徽章晃了一下——那是江南重工纪委的老徽章。
第二天一大早，滨江路上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警灯闪烁，把雾气都染成了红蓝两色。警戒线拉得老长，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陈启年站在警戒线外，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他看着吊车把那辆撞得稀巴烂、几乎成了铁麻花的黑色轿车残骸，吱嘎作响地吊起来。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走过去，掀开盖在驾驶座位置上的白布一角，下面渗出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一个技术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座底下，夹出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纸片——正是昨晚赵卫国交给他的那张，染着血的账本残页！
带队的刑警队长脸色铁青，问法医：“身份确认了？”
法医点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赵卫国，市审计局局长。”他示意了一下白布下尸体西装内袋露出的半截工牌。
陈启年强迫自己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具盖着白布的、焦黑蜷曲的尸体上。一股浓烈的汽油混合着血腥的铁锈味直冲鼻腔。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当法医和助手准备搬运尸体时，裹尸布滑落了一角，露出了尸体的左手。
就在那一瞬间，陈启年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左手虎口上，光溜溜的！没有那道疤！
江南厂当年锅炉爆炸，赵卫国救火时留下的疤，陈启年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老赵。
陈启年猛地扭头，视线像刀子一样射向路边。肇事的重型卡车已经被拖车拉走，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异乎寻常的轮胎压痕…那深度，根本不像是只拉走一辆空卡车，倒像是车上装了千斤重的东西！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启年看着被抬走的“尸体”，再看着那两道诡异的深痕，昨晚赵卫国那句“有些战场需要死者才能进去”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赵卫国用他自己的“命”，还有这份染血的残页当诱饵，一头扎进了那个活人难以触及的黑暗深渊。三十亿养老金的黑洞，SWH的“星盾计划”，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志…所有的线，都因为赵卫国的“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扯紧了。
警方开始疏散人群，拍照取证。陈启年最后看了一眼那滩暗红的血迹和扭曲的残骸，默默转身，挤出了人群。他的背影在浓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亮得惊人。愤怒、担忧，还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燃烧。赵卫国的“命”不能白丢！这血债，必须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就在这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几千公里之外，海南三亚，“碧海蓝天”高级疗养院。
监控室里，值夜班的保安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扫着几十个监控屏幕。
其中一个后门通道的镜头一闪，一个穿着灰色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正推着一辆装得满满的医疗垃圾车匆匆走过。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就在他抬手似乎想擦一下汗的瞬间，监控画面捕捉到了他虎口的位置——一道狰狞的、像蜈蚣一样的旧伤疤，在屏幕的冷光下，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