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重工第三分厂(原热处理车间)锅炉房区域外围,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几辆警车和市政工程抢险车堵住了主要路口,闪烁的警灯映照着围观人群惊疑不定的脸。这片曾经机器轰鸣、如今却死寂废弃的老厂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恐慌。
陈启年的车刚停下,负责现场的张立峰副市长就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启年,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邪乎!”他指着警戒线内那片被废弃厂房和巨大水塔阴影笼罩的区域,“靠近核心区(锅炉房周围约五十米半径)的居民,家里所有带指针的钟表全乱了套!机械表有的快了几个小时,有的直接停摆!电子表乱码的、归零的比比皆是!最早报警的老刘头家那台老座钟,钟摆在没上发条的情况下自己疯狂摆动,最后把齿轮都崩飞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更邪门的是,凌晨有下夜班的工人赌咒发誓,说看到废弃水塔的影子在月光下…分叉了!一个塔变成了两个虚影!巡逻民警的对讲机一靠近就刺啦乱响,完全失灵!指南针进了那片区域,指针就跟抽风一样乱转!现在棚户区那边谣言四起,说什么老厂区阴气重、磁场被当年热处理车间的亡魂搅乱了、甚至…闹鬼!”
陈启年心头剧震!沈静宜博士在电话里的警告——“区域性物理法则畸变”——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心上!这不是幻觉,不是偶然!时空的异常已经开始影响现实了!而地点,正是这个承载了太多秘密和牺牲的老厂区!
“沈博士呢?”陈启年急切地问。
“刚下飞机,正往这边赶。”张立峰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公务车疾驰而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形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子走了下来。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得如同能穿透迷雾的手术刀,正是沈静宜博士。她只拎着一个看起来不大却很沉的银色手提箱。
没有寒暄,沈静宜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投向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区域,眉头微微蹙起。
“沈博士,我是陈启年,这位是张立峰副市长。情况紧急…”陈启年上前介绍。
“能量读数?”沈静宜直接打断,声音清冷平稳,目光依旧锁定着锅炉房方向。
“呃…我们本地的地震台网监测到凌晨该区域有极其微弱、非典型的地脉波动,但无法解释这些现象…”随行的市地震局专家连忙回答。
“不够。”沈静宜言简意赅。她打开随身的银色手提箱,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台造型极其精密、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小型仪器和几根连接着复杂探针的线缆。她动作迅速而精准地将探针插入警戒线边缘不同位置的地面,然后专注地盯着仪器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复杂波形图和频谱分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位来自世界顶级研究机构的专家。
几分钟后,沈静宜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初步确认。该区域存在强烈的、非自然的本底时空曲率扰动。强度等级…Gamma-7级,接近理论上的临界阈值。扰动源深度与你们提供的坐标(-27.5M)吻合。扰动模式…呈现周期性涨落和局部叠加效应,这解释了时间异常(周期性涨落影响局部时间流速)和光学畸变(局部空间曲率异常导致光线扭曲,产生重影)。”
她指向锅炉房和水塔方向:“核心扰动区半径约五十五米。在此范围内,任何电子设备、精密机械都可能失效或紊乱。更严重的是,”她加重了语气,“这种强度的扰动,会持续影响地壳应力分布和浅层地质结构稳定性。简单说,这片区域的地基…现在非常脆弱!任何稍大规模的工程扰动、机械振动,甚至…一场稍大的暴雨,都可能诱发不可预测的地质灾害,比如…局部塌陷或土壤液化!”
地质结构不稳定!地基脆弱!
陈启年和张立峰瞬间脸色煞白!这不仅仅是什么灵异事件,这是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这片区域,就在他宏伟蓝图——“科技新城”规划的核心启动区边上!更麻烦的是,紧邻这片危险区域,就是为解决老工业区(包括江南重工等企业)搬迁职工安置而规划的第一批安居工程(经济适用房)建设工地!地基都打好了!
市委紧急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沈静宜的初步结论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窗外,还能隐约听到聚集在【江南重工三分厂】棚户区外围的群众议论声。
“科技新城规划…还能不能搞?”一位常委忧心忡忡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虑。巨大的投入,宏伟的蓝图,难道要被这诡异的“锅炉房”彻底扼杀?
陈启年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领导:“科技新城,必须搞!这是江城转型的唯一出路!但锅炉房区域的问题,必须正视,必须解决!我的建议是:双轨并行!”
他走到大幅规划图前,拿起笔,在“江南重工三分厂”锅炉房核心危险区(沈静宜划定的Gamma-7区)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叉:“这里!划为绝对禁区!立即启动居民避险搬迁预案(涉及棚户区几十户),由市财政先行垫付临时安置费用!在沈博士团队查明原因、提出解决方案之前,严禁任何人员和设备进入!”
接着,他的笔尖向外移动,在红叉外围画了一个黄色缓冲带:“这一圈,作为科研监测和隔离带,同样禁止开发建设!”最后,他的笔指向更外围、原本规划为科技新城核心产业区和第一批安居工程的地块(利用了部分“江南重工三分厂”废弃但地质相对安全的土地):“这里!在沈博士团队严密监测和确保地质安全的前提下,科学调整建筑布局,采用最高抗震和地基处理标准,项目…可以谨慎推进!绝不能因噎废食!”
“那安居工程呢?”房管局局长急切地问,“第一批六栋楼,地基都打好了,就在黄区边缘!几百户等着搬迁的老职工,低收入市民群体眼巴巴看着呢!而且…我们现在做的经济适用房,是对目前高涨的房价的一个补充,就是为了低收入人群住房问题的关键!拖不起啊!”
现在已经是2012年,房子,正是高速上涨的起步时间,时间拖得越长,建房的成本会越来越高!
陈启年当然知道这个历史性节点的分量。这批安居工程(经济适用房),确实承担着解决部分老国企职工住房困难、平抑高企的商品房价格的重任。
房子地基都打了,若因“闹鬼”传言或“地质不稳”的模糊风险就停工,不仅损失巨大,更会寒了职工的心,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
“安居工程不能停!”陈启年斩钉截铁,“但安全是底线!我提议:第一,由沈静宜博士团队,立即对安居工程已施工区域及周边进行最严格的地质安全评估!第二,调整后续楼栋位置,务必远离黄区!第三,已打地基的楼栋,全部暂停主体施工,待评估结果出来再定!同时,做好职工的解释安抚工作,承诺无论评估结果如何,一定优先保障他们的住房权益!”
方案务实而强硬,获得了常委会的通过。沈静宜也点头同意,立即带队对安居工地展开精密探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沈静宜团队带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进驻安居工地,架设监测阵列,进行24小时不间断数据采集的第三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江城蔓延开来,瞬间点燃了舆论的火山!
《江城晚报》头版头条,加粗的黑色标题触目惊心:
【《安居梦碎?保障房惊现“豆腐渣”地基!》】
副标题:
【《城西安居工程(原江南重工三分厂地块)被曝使用劣质钢筋,施工方疑与黑心材料商勾结!》】
报道配了一张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安居工程某栋楼刚刚浇筑好的地基承台旁,散落着几根锈迹斑斑、弯折变形、看起来极其劣质的螺纹钢筋!旁边还有一张不知从哪个角度拍摄的、陈启年与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在工地“交谈”的远景偷拍照片。
那个男人,正是之前被陈启年调查过、与鑫源有勾结的材料供应商马老三!。
报道内容极尽煽动之能事,详细“揭露”了安居工程如何为赶工期、降成本,采购来源不明的劣质钢筋,并暗示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陈启年主任,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甚至可能涉嫌包庇纵容、利益输送!文中还“巧妙”地联系了之前王学兵时代爆出的保障房事故,质疑“陈主任是否真的吸取了教训?还是换汤不换药?”,并特别点出“该地块原属问题重重的江南重工三分厂,是否本身就存在隐患?”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刚刚经历了养老金黑洞和副市长落马的江城百姓,神经本就敏感脆弱。这篇报道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网络论坛(虽然此时还以BBS为主)瞬间被愤怒的帖子淹没,“严查陈启年”、“打倒腐败分子”、“还我们安全住房”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有情绪激动的职工家属(尤其是江南重工的老职工),开始聚集在市政府和安居工地门口讨要说法!
“劣质钢筋”的舆论风暴,比预想的更猛烈、更恶毒!时机更是精准得可怕——恰恰在安居工程因锅炉房异常暂停施工、人心浮动之际!恰恰在沈静宜团队进驻引发外界猜测之时!还刻意关联了敏感的“江南重工三分厂”历史!
陈启年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秘书小周焦头烂额。张立峰副市长也打来电话,语气沉重:“启年,压力太大了!省里都惊动了!要求我们立刻查明真相,给群众交代!那照片…怎么回事?你真和马老三…”
“那是栽赃!”陈启年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怒火,“照片是偷拍的!那天是马老三想找我‘疏通’,被我当场轰走!前后不到一分钟!至于那些钢筋…绝对是有人故意摆拍陷害!工地都有监控,钢筋进场都有质检报告!”
“工地监控…昨晚被人为破坏了关键时段的记录!”张立峰的声音带着无力感,“质检报告的原件在项目办保险柜里…今天早上发现保险柜被撬了!报告不翼而飞!”
连环套!又是熟悉的配方!破坏监控,盗取关键证据,利用媒体煽动舆论!这背后,一定有王学兵残余势力,或者…更可怕的SWH在操纵!他们想利用这次“地基塌方疑云”,彻底抹黑陈启年,搞垮刚刚起步的科技新城和安居工程,甚至将脏水泼向正在涅盘重生的江南重工!
舆论汹汹,压力山大。
陈启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和闪烁的媒体镜头,脸色阴沉。他清楚,光靠辩解没有用,必须拿出铁证!
他想到了林婉秋!她是顶尖的材料专家!只要拿到现场那些被指为“劣质”的钢筋样本进行专业检测,就能真相大白!而且,她刚出院不久,是江南重工的总工程师,与安居房项目没有直接关系,由她来主导做检测,更有公信力!
陈启年立刻拨通林婉秋的电话。电话那头,林婉秋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透着坚定:“启年,我看到了报纸。太卑鄙了!我马上带人去工地取样!放心,真的假不了!”
“注意安全!我派车去接你!”陈启年叮嘱道,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陈启年刚放下电话,准备应对蜂拥而至的媒体质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是市质监站负责安居工程钢筋验收的老站长,姓孙,一个干了一辈子质检的老实人。
孙站长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到陈启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陈主任!我有罪!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组织啊!”老站长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
陈启年一惊,连忙扶起他:“孙站长,您这是干什么?有话慢慢说!”
孙站长颤抖着打开文件袋,里面赫然是几份复印的“钢筋质检合格报告”原件!还有一沓崭新的、连号的大额钞票!
“是…是有人逼我这么干的!”老站长老泪纵横,“昨天晚上,有人…有人绑架了我小孙子!威胁我…让我交出报告原件,并…并在今天对外‘承认’,是收了您的指示,才在质检报告上做了手脚,放行了劣质钢筋!如果我不照做,就…就撕票!这钱…是他们塞给我,说是‘封口费’…陈主任!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啊!我儿子媳妇就这么一个独苗…”他指着那沓钱,“这钱我一分没动!我…我昧着良心复印了报告,原件被他们抢走了…我…我该死啊!”
人证!物证!绑架胁迫!SWH的手段,狠毒卑劣到了极点!他们不仅要毁掉安居工程,更要彻底搞臭陈启年,甚至不惜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孩子呢?救出来没有?”陈启年急切地问。
“早上…早上孩子被扔在我家门口了…吓坏了,但人没事…”孙站长泣不成声。
陈启年心中稍定,立刻抓起电话:“老韩!质监站孙站长这里!立刻派人保护!有重要人证!另外,全力追查绑架他孙子的嫌疑人!重点查和王志、‘星环’有关联的人!”
他扶住几乎虚脱的孙站长,眼神锐利如刀:“孙站长,别怕!你是被胁迫的,组织上会为你做主!现在,我需要你勇敢地站出来,把真相说出来!向纪委,向媒体,说出你被绑架胁迫的经过!还安居工程一个清白,也还你自己一个公道!你敢不敢?”
孙站长看着陈启年坚定而信任的目光,又想起孙子惊恐的小脸,一股血性涌了上来,他用力一抹眼泪,嘶声道:“敢!陈主任,我豁出去了!我说!”
就在陈启年稳住孙站长,准备组织反击时,沈静宜博士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平静,带着一丝急促和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主任!立刻来监测点!地下能量源出现异常剧烈波动!干扰强度瞬间突破Gamma-9级!而且…我们在干扰信号中,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人工调制痕迹!下面…下面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