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启年沾满污泥的脸。他趴在江南重工第三分厂那堵高大、斑驳的旧围墙豁口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肋下的伤口在寒风和剧烈运动后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旁边，老兵周振国如同蛰伏的猎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厂区内死寂的黑暗。
眼前这片废弃的分厂区，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巨兽骸骨。巨大的厂房黑影幢幢，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锈蚀的管道如同巨蟒缠绕。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张立峰的情报指向东南角的旧仓库，那里也是路虎出现、麻袋被转移的地方。
“有暗桩。”周振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他用手指了指远处几个几乎融入阴影的角落，“两个，可能三个。流动的，很警觉。不是普通混混，像是…练过的。”
陈启年心头一沉。王学兵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SWH的短信说锅炉房坐标在陈卫国的“遗物”里，这意味着陈卫国很可能就在仓库里，甚至…已经遭遇不测。
“正面强攻不行，动静太大。”陈启年咬着牙，目光在黑暗中搜索可行的路径。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厂区深处，靠近旧锅炉房方向的一片巨大的、坍塌了一半的物料棚上。锈蚀的钢架扭曲着，下面堆积着如山的废弃零件和垃圾，形成一条天然的不规则通道，一直蜿蜒向东南仓库的后方。
“从垃圾山下面钻过去？”周振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太冒险，动静不好控制，万一塌了…”
“没时间了！”陈启年打断他，眼神决绝，“张立峰拖不了太久，调查组随时可能启动！SWH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这是唯一可能避开大部分眼线的路！”
周振国盯着那片如同怪兽巢穴般的垃圾堆，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好！我开路！你跟上，注意脚下和头顶！”
两人如同滑入水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从围墙豁口溜下，贴着墙根阴影，迅速接近那片巨大的废墟。浓烈的霉味和金属锈味扑面而来。周振国抽出匕首，率先钻进一个由倒塌的钢梁和破碎预制板构成的缝隙。陈启年紧随其后，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致命证据的帆布包。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更危险。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和硌脚的碎金属，头顶是摇摇欲坠的锈蚀钢架和混凝土块，尖锐的钢筋如同獠牙般垂落。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呻吟和碎屑簌簌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耳。两人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不知爬行了多久，陈启年感觉肋下的伤口已经麻木，汗水混合着污垢浸透了衣服。前方带路的周振国突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混合着男人粗暴的呵斥，从前方隔着一层薄薄铁皮墙的仓库内部隐隐传来！
“…说！东西藏哪了？！…骨头还挺硬！”
“…呸！…你们…不得好死…”
是陈卫国的声音！虽然虚弱沙哑，充满了痛苦，但陈启年瞬间就认了出来！他还活着！
紧接着是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陈卫国痛苦的闷哼。
怒火瞬间烧红了陈启年的眼睛！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周振国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示意他冷静。他用匕首极其小心地在锈蚀的铁皮墙上划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透过缝隙，仓库内的景象让陈启年睚眦欲裂！
昏暗的灯光下，陈卫国被绑在一张破旧的铁椅子上，浑身是血，脸上青紫肿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三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彪形大汉围着他，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脖子上纹着狰狞蝎子的光头！他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钢管，正狞笑着用钢管拍打陈卫国的脸颊。
“陈大记者，何必呢？把那个小本本交出来，还有你偷偷录的东西，哥几个给你个痛快，何必受这活罪？”光头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戏谑。
“狗…狗东西…”陈卫国吐出一口血沫，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不屈，“…你们…挪用的…是老百姓的活命钱…会遭报应的…”
“报应？”光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老子就是报应！”他抡起钢管，作势又要砸下！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一个蒙着帆布的东西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声音不大，却异常尖锐，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诡异感。帆布下，似乎有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光头和另外两个打手动作都是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恐惧，仿佛那东西是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
“妈的，那鬼东西又响了！”一个打手低声咒骂了一句，下意识离帆布堆远了些。
“少废话！看好它！老板说了，时间快到了！”光头烦躁地吼了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陈卫国身上，“最后问你一遍，东西在哪？！”
陈启年心脏狂跳！帆布下的东西！那诡异的嗡鸣和蓝光！难道就是SWH启动的“死亡账本”副本？！它就藏在这个仓库里？！
“老周…”陈启年压低声音，眼中燃烧着火焰，“必须救人！必须毁了那东西！”
周振国眼神凝重地点点头，指了指仓库侧面一个虚掩着的、布满油污的维修小门，又指了指光头和他身后的两个打手，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分头突袭的计划。
行动在瞬间爆发！
“哐当！”一声巨响！周振国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维修小门，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仓库内所有人的注意！他手中那根沉重的撬棍带着风声，直扑离门最近的一个打手！
几乎是同时，陈启年从他们刚才窥视的铁皮墙缝隙处猛地撞出！锈蚀的铁皮如同纸片般撕裂！他目标明确，直扑那个纹身光头！手中紧握的，是从安全屋带出来的、周振国留下的那把沉重扳手！
仓库内瞬间大乱！
“操！有人！”
“是陈启年！干掉他！”
光头反应极快，抡起钢管就朝陈启年砸来！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陈启年肋下有伤，动作稍显凝滞，只能勉强侧身，用扳手格挡！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大的力量震得陈启年手臂发麻，伤口剧痛，踉跄着后退几步！
光头狞笑一声，正要追击，脑后风声骤起！是周振国！他解决掉第一个打手后，撬棍横扫光头下盘！光头被迫放弃陈启年，狼狈躲闪！
第三个打手怒吼着扑向陈启年！陈启年强忍剧痛，不退反进，利用对方扑来的冲势，身体一矮，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在对方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打手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腿栽倒在地！
光头被周振国缠住，一时脱不开身。陈启年趁机扑到陈卫国身边，用匕首飞快地割断绳索。
“陈…陈主任…”陈卫国虚弱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清是陈启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急切，“快…快走…他们有埋伏…那东西…那东西要启动了！”
“一起走！”陈启年搀扶起他。
“不…我不行了…”陈卫国剧烈咳嗽，吐着血沫，他死死抓住陈启年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如同蚊蚋却异常清晰：“坐标…锅炉房的坐标…在…在我皮带内侧…用…用血写的…小心…小心‘穿制服’的…SWH…他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盯向仓库角落那个蒙着帆布的物体！
“嗡——！！！”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嗡鸣声骤然爆发！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帆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掀飞！
露出的，是一个半人高的、造型极其古怪的银灰色金属仪器！它表面布满了复杂的、非金非石的纹路，核心位置是一个飞速旋转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能量旋涡！旋涡中心，无数细小的、如同闪电般的能量丝线正在疯狂跳动、汇聚！仪器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光线变得模糊不清！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能量过载！它失控了！快跑！”光头看到仪器状态，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嘶吼！他再也顾不上周振国，转身就朝仓库大门亡命奔逃！
另外两个还能动的打手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着跑！
“轰——！”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并非爆炸，而是某种空间被强行撕裂、能量瞬间坍缩的恐怖声音！
仪器核心那个幽蓝的旋涡猛地向内塌陷成一个极致的黑点！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冲击波以仪器为中心，呈球形瞬间扩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首当其冲的是那个刚刚跑到仓库门口的光头纹身男！他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投入了无形的粉碎机！肌肉、骨骼、衣物…在无声无息中瞬间化为最细微的齑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在地上留下一片人形的、焦黑的痕迹！
紧随其后的两个打手，被冲击波的边缘扫中！一人半边身体瞬间碳化，如同烧焦的木炭，直挺挺倒下！另一人被抛飞出去十几米，重重砸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全身骨骼尽碎，像一滩烂泥，眼见不活了！
仓库内部，靠得最近的破旧铁架子、废弃机床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瞬间扭曲、崩解！坚固的水泥地面以仪器为中心，呈蛛网状寸寸龟裂！
冲击波袭来的瞬间，陈启年只来得及将重伤的陈卫国死死护在身下，同时将那个装着证据的帆布包紧紧压在两人身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后背上！陈启年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他死死咬着牙，用身体构筑着最后的屏障！他身下的陈卫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抓住陈启年胳膊的手，无力地垂落。
“陈记者！”陈启年嘶声大喊。
陈卫国涣散的目光最后聚焦在陈启年脸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气音：“…S…W…H…是…副…” 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声息。这位为了真相付出生命的记者，最终倒在了黎明之前。
冲击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那恐怖的嗡鸣和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仓库内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扫过。那台诡异的仪器核心的幽蓝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扭曲变形的废铁。
“噗…” 陈启年又吐出一口血，挣扎着从陈卫国身上爬起来，肋下和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周振国灰头土脸地从一堆倒塌的杂物中爬出，嘴角也带着血丝，但显然伤势比陈启年轻。
“陈主任，你怎么样？！”周振国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启年。
陈启年顾不上回答，他颤抖着手，摸向陈卫国冰冷的腰间。皮带内侧，果然有用干涸血渍写下的几行小字和数字：
坐标：N30°XX.XXX E114°XX.XXX
深度：-27.5M
入口：旧锅炉房，第三块松动地砖下
警告：能量异常！勿近！
这就是锅炉房地下实验室的精确坐标和入口！陈卫国用生命守护并传递出来的最后信息！
“走！快走！”周振国脸色剧变，他听到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显然刚才那恐怖的动静和能量爆发，已经惊动了警方！
陈启年最后看了一眼陈卫国安详却带着无尽遗憾的遗容，强忍悲痛，迅速解下他的皮带收好，又将那个装着刘主任笔记本和录音证据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周振国搀扶着他，两人踉跄着冲出已成废墟的仓库，再次扎进厂区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中。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破了废弃厂区的死寂。
王学兵派来的打手几乎全军覆没，死状诡异恐怖。
而他们试图启动的“死亡账本”副本，最终反噬自身，成为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然而，陈启年的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悲痛和更深的寒意。陈卫国的死，林婉秋的重伤，还有那台恐怖仪器展现出的毁灭力量…SWH的疯狂远超想象！而陈卫国临死前未能说完的话——“SWH是副…”——这个未解的谜团，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两人刚逃离仓库废墟不远，陈启年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短信，而是来电！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启年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陈启年绝没有想到会在此刻听到的、虚弱却焦急的女声：
“启年…是你吗？快…快离开江城！张立峰…张副市长他…他被控制了！调查组…是陷阱！他们拿到了…拿到了你‘挪用技改资金’的证据！要对你…进行通缉！全国通缉！”
是林婉秋！她醒了！而且冒险找到了电话！
挪用技改资金？陈启年如遭雷击！那是江南重工时期，为了救厂子和“盘古之心”项目，他迫不得已、后来也通过“磐石”协调补上手续的旧事！这陈年的旧账，竟然在此时被翻了出来，成为了SWH和王学兵钉死他的又一枚“棺材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