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陈启年缓缓睁开眼睛，又被头顶刺目的无影灯逼得闭上了眼。耳边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左臂传来隐隐刺痛，冰凉的液体正通过输液管流入血管。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醒了？林婉秋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陈启年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她正用棉签蘸水湿润自己干裂的嘴唇。今天的林婉秋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精致的设计院总工——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胡乱地扎成马尾，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米色针织衫，袖口还沾着咖啡渍，脚上的运动鞋也沾满了泥点。
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左臂软组织挫伤，三根肋骨骨裂。她放下棉签，声音发颤，算你命大，安全气囊再晚0.1秒弹出，你现在就该在ICU了。说着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慢点喝，小心呛着。
陈启年小口啜饮着温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辆无牌奥迪，刺耳的刹车声，安全气囊爆开的瞬间看到的金丝眼镜...他猛地呛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我的公文包...他强忍着疼痛问道。
别急！林婉秋按住他的肩膀，从床头柜拿出那个边角磨损的黑色真皮公文包，东西都在，包括...她警惕地看了眼病房门，压低声音，周明给你的那个手机。我把它藏在血压计后面了。说着从医疗设备后面摸出那部老式诺基亚，电量只剩15%了。
陈启年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的果篮和鲜花。谁来过了？
张立峰副市长和财政局领导一起来过，送了个进口水果篮，说了堆场面话。林婉秋撇撇嘴，李市长秘书打电话说让你安心养伤。最奇怪的是...她从包里掏出个精致的小盒子，王副市长派人送了这个。
盒子里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刻着为民务实四个字。陈启年盯着钢笔，想起车祸前看到的金丝眼镜，后背一阵发凉。他注意到盒子里还有张纸条：安心养伤，工作不急。落款是。
三天后，尽管医生强烈反对，陈启年还是执意办了出院手续。主治医师开的两个星期病假条被他塞进了西装内袋。站在市发改委大楼前，他深吸一口气，左肋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陈主任，您这伤...门卫老李惊讶地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臂。
没事，摔了一跤。陈启年勉强笑笑，刷卡时手腕还在发抖。电梯里，他遇到基建处的赵科长，对方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陈主任，听说您高升了，恭喜啊！眼睛却一直往他公文包上瞟。
新办公室在八楼东侧，比原来大了一倍。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实木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烫金名牌——副主任 陈启年。他刚坐下，办公室主任刘姐就敲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
陈主任，这是民生工程的整改资料。刘姐放下文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绷带，王副市长要求本周内给出B标段质量问题的处理方案。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明天上午十点要开项目推进会，省里也会来人。李市长特意交代，希望您能参加。
等刘姐离开，陈启年立刻反锁了门。他掏出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电量只剩最后一格。收件箱里存着三条乱码短信，发件人都是未知号码。他试着拨通林婉秋的电话：婉秋，那个加密文件...
我正要跟你说！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我在图纸里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他们不仅偷工减料，还把抗震等级从八级降到了六级！更离谱的是...她的声音突然压低，施工图上标注使用HRB400钢筋，实际采购单上却是HRB335，差价至少三千万！
陈启年的手猛地握紧，伤口又渗出血来。突然，办公室门被推开，王副市长带着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他慌忙挂断电话。
启年同志，带伤工作啊？王副市长笑容亲切，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冷得像冰，这两位是省住建厅派来的专家，张工和李工，专门协助民生工程整改。他转向那两人，这位就是我们发改委新上任的陈副主任，年轻有为啊。
深夜十一点，市档案馆的地下室里，林婉秋正在电脑前对比新旧图纸。陈启年借着查阅历史规划的名义，调出了十五年前的老城区地质勘测报告。昏暗的灯光下，档案纸泛着陈旧的黄色，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你看这里，林婉秋指着屏幕上的一处模糊印章，她的黑框眼镜反射着蓝光，原始图纸上明明标注了地下溶洞群，新图纸却把这个区域标成了坚实土层。她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去年补充勘探的数据，显示溶洞实际扩大了30%。
陈启年翻着周明给的资料，突然停在一页：找到了！监理公司的原始记录显示，他们曾三次提出溶洞风险，但都被上面压下来了。他的手指点着一个签名——王副市长当时的秘书，现在正是民生工程的甲方代表。记录显示，第三次警告后，这名监理工程师就被调去了偏远山区项目。
——诺基亚手机突然亮起，一条新短信：
明晚8点，滨江公园3号垃圾桶。带上手机。——7
林婉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陷阱...
必须去。陈启年删掉短信，对了，你认识省报的陈卫国吗？就是报道过养老金黑洞的那个调查记者。
认识倒是认识...林婉秋犹豫道，但他最近在跟死亡账本的案子，听说证人出车祸后他就躲起来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档案室外面好像有人...
两人屏住呼吸，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串的叮当声...
滨江公园的傍晚人迹罕至。陈启年按约定把手机塞进3号垃圾桶底部，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观景台。夕阳将江水染成血色，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男人取走了手机。那人动作娴熟，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上的一道疤痕。
他正要离开，突然发现停车场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里的人似乎正在通电话，金丝眼镜在夕阳下闪着冷光。陈启年悄悄用手机拍下车牌，突然，对方猛地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陈主任？好巧啊。
一个甜美的女声从背后响起。陈启年转身，看到民生工程宣传处的小张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还举着杯奶茶：您也来散步？医生说您要多活动呢。
啊，对...出来透透气。陈启年勉强笑笑，注意到小张今天化了精致的妆，身上喷了浓重的香水。再回头时，那辆奥迪已经不见踪影。
当晚十点，陈启年家的门铃响了。透过猫眼，他看到林婉秋苍白的脸。开门后，她直接塞给他一份文件：刚收到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文件是省质检局的内部报告，显示民生工程A标段使用的钢筋抗拉强度仅为标准值的82%，而签字批准使用的正是...
王副市长。陈启年声音干涩。报告最后一页贴着张照片：堆满钢筋的工地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和包工头握手，背景里赫然是那辆黑色奥迪。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是那辆奥迪的车牌查询结果：登记车主为鑫源建筑有限公司。而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王副市长的妻弟，持股30%的大股东则是...王副市长夫人。
凌晨两点，陈启年被刺耳的电话铃惊醒。电话那头传来刘姐惊慌的声音：陈主任，不好了！民生工程B标段刚刚塌了，有工人被埋！电视台的采访车已经到现场了！王副市长要求您立即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