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微弱却熟悉的“嗡”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陈启年因疲惫和伤痛而近乎麻木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忘记肋下撕裂般的疼痛,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身后那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水塔上。
声音来自水塔内部!和昨晚锅炉房那个金属箱启动全息影像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难道……这废弃的水塔里面,也藏着刘主任留下的东西?或者,这就是他最后提到的“实验室”入口?
陈启年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到水塔基座旁。塔身锈蚀严重,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块看似随意焊接的方形铁板引起了他的注意——铁板边缘的缝隙过于整齐,不像自然锈蚀。他用手指仔细摸索,在冰冷的、布满颗粒状铁锈的板面上,触碰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
形状……像阿拉伯数字“7”!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毫不犹豫,用尽全力,将拇指死死按在那个“7”的凹陷处。
“嗡——”
轻微的震动从指尖传来。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那块方形铁板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混合着机油、尘埃和陈旧金属的冰冷气息扑面而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和扩音器的喊话声:
“陈启年!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立刻出来接受调查!重复,立刻出来!”
“各小组注意,目标可能藏匿在后勤楼顶区域,仔细搜查!”
追兵上来了!没时间犹豫了!
陈启年一咬牙,将那个装着关键证据的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不顾肋骨的强烈抗议,低头就钻进了那个黑暗的入口。身体刚完全进入,身后的铁板就“唰”地一声迅速合拢,将外面的喧嚣和光线彻底隔绝。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狭窄管道,而是一个仅有两三平米、布满各种粗粝管线和阀门的逼仄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前方镶嵌在弧形金属壁上的一个屏幕。屏幕突然亮起幽蓝的光,那个让陈启年刻骨铭心的、前任刘主任的半身全息影像,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影像比锅炉房的更加稳定,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悲悯和决绝。
“启年同志,如果你能到达这里,说明你已经拿到了我的笔记,也说明……时间真的不多了。”刘主任的影像开口了,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质感,却异常清晰,“这处水塔,是当年‘时空坐标’项目早期的一个废弃监测点。我把它改造成了临时的‘安全屋’和……信息中转站。”
影像微微一顿,仿佛在观察陈启年震惊的表情。“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王学兵(王副市长)和吴天明他们编织的网,不仅想吞掉那笔养老金(SWH-500),还想用你的血来染红他们的官帽子。舆论,只是他们杀你的第一把刀。”
屏幕下方,一个数据接口闪烁着微光。刘主任的影像示意道:“把你包里的录音带插进来。赵卫国同志在最后时刻,用藏在钢笔里的微型设备录下了一些东西,这可能是撕开他们伪善面具的关键一击。快!他们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的物理入口!”
陈启年没有丝毫迟疑,颤抖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密封的证物袋,取出微型磁带,对准接口插了进去。屏幕立刻闪烁起来,进度条飞速读取。
与此同时,刘主任的影像继续快速说道:“听着,启年,我没有时间解释所有细节。但你要记住几点:第一,鑫源建筑是吴天明用他表弟名义控制的白手套,所有资金最终都流向一个叫‘S.X.H’的人控制的离岸账户。第二,王学兵只是前台,他背后站着更高位置的人,代号‘SWH’,他挪用的不仅是江城的养老金,可能涉及更大范围!第三,你收到的诺基亚手机和‘7’号信息,是我生前设置的一个定时触发匿名程序,在你遇到致命危机时启动,引导你找到线索。‘7’是我的代号,‘’…是我推测你可能理解的特殊日子。”
陈启年心中巨震!原来那个神秘的“7号”,竟然就是早已“自杀”的刘主任!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守护着真相!而那个密码,果然是指向自己重生的日子!刘主任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滋滋……王市长,您放心,青龙山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陈卫国连人带车都……”
“录音笔呢?!那小子身上带着录音笔!”
“没找到!可能撞飞了……不过那种盘山公路掉下去,粉身碎骨,烧也烧没了……”
“废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林婉秋那边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制造了点‘小意外’。她的车在高速上爆胎失控撞了护栏,人重伤昏迷,送医院抢救了。她电脑里关于UBS和‘S.X.H’的资料,我们的人已经在她被抬上救护车时‘清理’了……”
“嗯。陈启年那边呢?省纪委的人到了吗?”
“到了!刚进病房!吴秘书那边也安排好了,只要姓陈的一跑,‘畏罪潜逃’、‘暴力抗法’、‘制造车祸谋害林婉秋’的帽子立刻给他扣死!媒体那边已经准备好第二轮通稿了!保证让他在全国人民面前臭不可闻,永世不得翻身!”
录音播放完毕。里面赫然是王副市长冰冷的声音,以及另一个陈启年也听过的、属于安监局孙处长那刻意压低的嗓音!对话内容,坐实了策划陷害、谋杀赵卫国、制造林婉秋“意外”、以及即将对陈启年进行的栽赃!
铁证如山!
“这就是扳倒他们的核心证据之一!”刘主任的影像语速更快了,“但光有这个还不够!你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能瞬间将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无法掩盖、无法扭曲的平台!启年,你看到旁边那个红色阀门了吗?用力顺时针拧到底!”
陈启年依言照做。随着沉重的阀门转动声,水塔内壁另一块金属板移开,露出一个布满复杂线路和接口的金属匣子,上面连着一根粗壮的、包裹着黑色绝缘皮的同轴电缆,电缆沿着管道通向未知的深处。
“这是连接到江城有线电视台备用发射塔的物理线路接口!”刘主任的影像解释道,“九十年代初建台时偷工减料留下的后门,被我改造过。把你的诺基亚手机数据线插到匣子上的USB口(一个超前于时代的改装接口),它能暂时劫持主频道信号!你有最多五分钟时间,把真相告诉江城所有人!但记住,一旦启动,这里的位置会立刻暴露!你必须利用这五分钟,立刻从这里撤离!出口在……”
刘主任的影像突然剧烈闪烁起来,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锅炉房…坐标…能量图谱……更大的危机……小心……” 影像最终化作一片雪花,消失不见。
时间紧迫!楼顶入口处已经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叫骂声,显然是追兵在试图破坏入口铁板!
陈启年毫不犹豫,立刻拿出那部诺基亚手机,用数据线插入金属匣子的改装USB口。屏幕亮起,显示“信号连接中…”。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肋下的剧痛,飞快地从帆布包里掏出刘主任的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王副市长、吴天明、孙处长、鑫源建筑和养老金(SWH-500)的关键页,以及那张吴天明与光头蝎子纹身男交易的照片,将它们摊开在屏幕前一个简陋的摄像头下方。
他必须争分夺秒!他迅速整理思路,对着摄像头,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清晰、稳定、充满力量:
“江城的老少爷们,兄弟姐妹们!我是陈启年!你们现在看到的、听到的,不是畏罪潜逃者的狡辩,而是一个被栽赃陷害、走投无路的人,在生死关头,用生命换来的真相!”
“昨天发生的保障房坍塌事故,是彻头彻尾的人祸!是某些丧心病狂的蛀虫,为了掩盖他们挪用、盗取全市人民养老金的惊天黑洞(SWH-500项目),而精心策划的灭口和嫁祸阴谋!”
他举起刘主任的笔记本,手指点着那些用生命写下的记录:“看!这是前任市发改委主任刘工同志,在察觉他们的罪行后,被逼‘自杀’前留下的血泪记录!上面清楚记载着,王学兵副市长、他的秘书吴天明、省安监局孙处长,如何勾结鑫源建筑这个白手套公司,套取、挪用巨额养老金,并通过离岸公司洗钱到国外!鑫源承包的工程,包括这次出事的保障房,都是他们用来填窟窿和洗钱的工具!质量问题?那是必然的结果!”
他又举起那张照片:“看!这是吴天明,王副市长的头号心腹,在事故发生前三天,与黑社会打手头目秘密交易的铁证!他们买通了谁?威胁了谁?制造了什么样的‘意外’?”
接着,他播放了刚才那段录音片段,王副市长和孙处长冷酷的声音通过劫持的电波,瞬间传遍了千家万户的电视机!
“听!这是他们自己亲口承认的罪恶!谋杀揭露黑幕的记者陈卫国!制造车祸企图杀害追查资金流向的林婉秋总工程师!现在,他们还要把‘畏罪潜逃’、‘杀人灭口’的脏水泼到我陈启年头上!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了太多!因为我挡了他们升官发财、掏空国家、吸食民脂民膏的路!”
陈启年对着镜头,眼神悲愤而坚定:“广大市民同志们!他们用我们的血汗钱、我们的养老钱,去填他们贪婪无底的欲望!用劣质的钢筋水泥,夺走我们工人兄弟的生命,摧毁我们对‘安居’的梦想!现在,他们还想用谎言蒙蔽大家的眼睛,用舆论的刀子堵住所有追求正义的嘴!我们能答应吗?!”
“轰隆——!”
水塔入口的铁板终于被暴力破开!刺眼的手电光柱和几个穿着监察组制服(其中一个正是早晨那个冷面中年人)、以及两个穿着便装但眼神凶狠(其中一人脖子上隐约可见蝎子的纹身印)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
“他在里面!抓住他!销毁所有东西!”冷面监察官厉声吼道。
陈启年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对着镜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真相就在这里!证据就在这里!王学兵!吴天明!孙长海!还有你们背后那个代号‘SWH’的大蛀虫!你们跑不了!江城人民不会放过你们!法律不会放过你们!历史更不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按下了金属匣子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屏幕显示:“信号中断!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30秒!”
“快!阻止他!”破门而入的人疯狂扑来。
陈启年抓起帆布包,毫不犹豫地扑向水塔内壁刘主任影像最后模糊指示的方向——一个位于巨大管道下方、极其隐蔽的圆形检修盖!他用尽全身力气拧开生锈的卡扣,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和潮湿霉腐气息的风涌了上来。下面黑洞洞的,似乎是垂直的管道。
追兵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陈启年猛地一蹬,身体向下坠去!抓住他脚踝的力量让他下坠之势一滞,肋下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另一只脚狠狠踹在那人的手腕上!
“啊!”一声痛呼,抓住他脚踝的手松开了。
陈启年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上方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他在黑暗中自由落体了大约三四秒,重重地摔在了一堆软绵绵、充满腐败气味的垃圾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昏死过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圆形的入口透下微弱的光,还能听到上面隐约的叫骂。这里似乎是医院巨大的地下垃圾处理通道,恶臭扑鼻。
顾不得许多,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借着从管道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通道向前摸索。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和新鲜空气。他奋力扒开一堆堵住出口的废弃床单,发现自己竟然钻到了医院围墙外一条偏僻的后巷里!
巷子口,那辆熟悉的、无牌的黑色路虎静静地停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陈启年心中一凛,刚想退回垃圾通道,老兵修车铺那个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摩托车引擎咆哮!
一辆老式的、军绿色的长江750三轮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进后巷,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横在了陈启年和那辆路虎之间!骑手戴着全覆式头盔,穿着修车铺的油污工装,身形挺拔。他朝着陈启年一偏头,声音从头盔下闷闷地传出:
“上车!快!”
是修车铺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兵”!他就是“7号”安排的接应!
陈启年没有丝毫犹豫,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三轮摩托的挎斗里。
“坐稳了!”老兵低吼一声,猛地一拧油门。长江750爆发出与它年龄不符的狂野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巷子另一头冲去!
黑色路虎的车门瞬间打开,几个彪形大汉跳下车,拔腿就追,还有人掏出了家伙!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三个轮子?摩托车的轰鸣声迅速远去。
陈启年靠在颠簸的挎斗里,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刘主任的笔记本、录音证据和照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全城直播,此刻正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城的每一个角落掀起滔天巨浪吧?王副市长他们,此刻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气急败坏,甚至……狗急跳墙!
他勉强睁开眼,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市民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商店橱窗的电视机前,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路边报摊上,最新的晚报号外已经紧急印刷出来,头版赫然是陈启年直播时的定格画面和巨大标题:《惊天黑幕!陈启年血泪控诉:副市长勾结黑恶,鲸吞养老金!》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了!真相的阳光,终于撕裂了阴谋的乌云!
然而,陈启年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林婉秋还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赵卫国生死不明。那个代号“SWH”的幕后黑手依然隐藏在阴影里。王副市长一伙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手中还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和垂死挣扎的疯狂!
更重要的是,刘主任最后那断断续续的警告:“更大的危机”、“锅炉房坐标”、“能量图谱”……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摩托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最终拐进一片老旧待拆迁的厂区。老兵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前停下,熄了火。
“暂时安全了。”老兵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脸,看上去五十多岁,鬓角确实斑白,但身形依旧硬朗,“我叫周振国,老侦察兵。刘主任…是我的老战友。他出事前,把最后的‘火种’任务交给了我。”
他指了指仓库:“这里是我一个老伙计的废品站,下面有地道通到安全屋。你需要养伤,也需要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启年,“你捅破了天,接下来的反扑,会非常疯狂。王学兵和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你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这时,陈启年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却让他和周振国脸色同时一变:
“直播很精彩。但游戏还没结束。账本,永远比人更可靠。‘死亡账本’的副本,已经开始启动了。SWH向你和你的朋友问好。”
陈启年盯着那条短信,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死亡账本”的副本?刘主任的笔记本不是唯一的?SWH……他不仅知道直播,还知道周振国!这意味着,对方对他们的动向甚至藏身之处,可能都了如指掌!
“死亡账本启动”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养老金,还有更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秘密,记录在另一个账本上?而这个账本,现在落入了那个最危险的敌人手中,并且……即将被用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