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陈启年赶到事故现场时,刺耳的警笛声还在夜空中撕扯。五台重型探照灯将坍塌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块里狰狞地刺出,像巨兽折断的肋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泥粉尘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混杂着血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紧。消防队员正在用液压钳切割楼板,每次金属摩擦都溅出刺眼的火花,灼热的金属碎屑像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
陈主任!工程指挥部的小刘跌跌撞撞跑过来,安全帽歪到脑后,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浆,塌的是3号楼地下室,当时...当时有六个工人在下面浇筑混凝土...他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沾满泥点的工装下摆,救出来四个,老张头右腿被压碎了,小王肋骨断了三根...还有两个...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陈启年刚要开口,左肋的伤处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撑着旁边歪斜的脚手架站稳,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西装传到掌心:监理呢?施工方负责人呢?
电话都打不通...小刘话音未落,一个冰冷的声音插进来:
陈副主任带伤上阵,精神可嘉啊。
王副市长不知何时出现在坍塌区边缘,金丝眼镜在强光下反射出十字星芒,定制西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名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人,胸前省安监局的徽章像勋章般醒目。
介绍一下,王副市长侧身让出位置,动作优雅得像在展示艺术品,省安监局事故调查处的孙处长,钱科长。他转向陈启年时,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启年同志是项目分管领导,具体情况你向省里同志汇报最合适。
清晨六点,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烟雾缭绕。三张折叠桌拼成的会议桌上摊着沾满泥浆的图纸,咖啡渍在图纸边缘晕开深褐色的污迹。各方代表吵得面红耳赤,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蒂还在冒着青烟。
施工方违规超挖三米!设计院的白工把红蓝铅笔狠狠摔在图纸上,笔尖应声折断,设计明确要求分层开挖,每次不得超过两米!
包工头老李猛地站起来,安全帽地撞到低垂的灯管:放你娘的屁!是你们监理张工亲口说溶洞区不用支护!他掏出手机戳着屏幕,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上周三晚上十点的录音要不要听?老李啊,按我说的干,出事我担着——这话是不是你们的人说的?
陈启年悄悄摸出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今早收到的匿名快递盒里,除了这部被号取走的手机,还有张字条:电池已换。他借口去洗手间,在散发着尿骚味的隔间里拨通林婉秋的电话:帮我查三件事:第一,鑫源建筑近三年所有中标项目的资金流向;第二,王副市长秘书吴天明及其家属的银行流水;第三,查查省里SWH领导与鑫源的关联...
门外的脚步声让陈启年立即挂断。推门出来时,正撞见王副市长的秘书小吴在斑驳的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带,梳得油亮的头发纹丝不乱。
陈主任脸色不太好,小吴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您这伤需要静养,现场有王副市长坐镇就够了。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压低的话语: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进退...
回到指挥部,陈启年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被翻开到记录溶洞风险那页,页脚多了个新鲜的咖啡渍。手机这时震动,林婉秋的短信:鑫源去年承包七个保障房项目,质检报告签字人全是吴天明。另:王副市长上月有笔200万美金通过离岸公司汇往开曼群岛,收款方显示为SW Holding
上午十点的新闻发布会,十几家媒体架起长枪短炮。王副市长对着镜头痛心疾首:市委市政府一定会严查事故责任,给全市人民交代...当《南江日报》记者追问监管责任时,他突然转向陈启年:市发改委作为主要监管部门,确实存在失职问题!镜头特写里,他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特别是分管领导,难辞其咎!
正午十二点,烈日当空。陈启年借口去医院换药,七拐八绕穿过三条小巷,来到城西的四季茶馆。在二楼最里的听雨轩包厢,省报首席调查记者陈卫国像受惊的兔子缩在角落阴影里。这个曾获长江新闻奖的记者如今眼窝深陷,夹烟的手指焦黄如蜡,桌上烟灰缸堆满的烟蒂像座微型坟墓。
时间不多,陈卫国把黑色U盘推过满是茶渍的桌面,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鑫源做阴阳合同骗补贴,金额至少两亿三。他警惕地看了眼窗外梧桐树上停着的灰斑鸠,最要命的是这笔...他用食指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SWH-500,又迅速用袖口擦去。
陈启年心头剧震——那是省委某核心领导的代号!
突然,楼下传来碗碟碎裂的巨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陈卫国脸色骤变,抓起U盘就往怀里塞,却被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领头的光头脖子上的蝎子纹身随着肌肉蠕动,像活物般狰狞:陈记者,我们老板请你去个安静地方写稿子。
陈启年刚要摸手机,后脑突然遭到重击。眩晕中他看见光头从怀里掏出电击器,蓝色的电弧在昏暗包厢里作响...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百合花香。陈启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的电动床上。静脉点滴架上的药液正一滴滴落下,心电监护仪的绿线规律跳动。林婉秋正用棉签蘸温水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陈卫国...他刚开口就引发剧烈的咳嗽,肋骨处的剧痛让他蜷缩起来。
车在青龙山盘山公路第三弯道找到的,林婉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安全气囊没弹开,驾驶座上有血迹。她颤抖着打开崭新的华为手机,硬盘被专业工具拆卸,但...她点开邮箱,今早的匿名邮件,附件是加密音频。
录音里是王副市长和经过三重变声处理的电子音:
...必须把陈启年调离发改系统...
...钱分三批转到瑞士UBS账户...
...陈卫国处理干净了?尸体...
最后那个冰冷的电子音说:放心,死亡账本和它的主人,永远消失了。
病房门突然被无声推开。李市长带着三名面色冷峻的男子走进来,为首的中年人亮出黑色证件:陈启年同志,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他身后的年轻人已经打开执法记录仪,关于民生工程事故,需要你配合说明监管责任问题。
监察组离开后,陈启年在枕头下摸到张泛黄的工程图纸。背面是打印机打出的宋体字:账本在钢厂锅炉房。小心穿制服的人。落款处画着个小小的。他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医院后巷停着辆无牌黑色路虎,车顶的卫星天线像鲨鱼鳍般竖立。
深夜两点,陈启年伪装成护工溜出医院。老钢厂锅炉房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当他掀开第三块松动的地砖时,下面没有账本,只有个银灰色金属箱。箱盖自动滑开,幽蓝的全息光束在空中交织——竟是十年前的前任发改委主任刘工!影像断断续续地说:...实验室...时空坐标...突然警报红光爆闪,金属箱射出钢针!陈启年翻滚躲开时,远处传来越野车引擎的咆哮声,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