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狠狠砸在江南重工机械厂斑驳的厂房屋顶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厂区里,气氛比这阴雨天还要压抑十倍。竞标惨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就飞回了厂里。
陈启年没有直接回市经委,而是先赶到了江南重工。作为主管领导,他必须第一时间了解情况,稳定局面。他刚走进厂部小楼,就听到外面传来工人们愤怒的喊声:
“我们要吃饭!”
“厂子不能垮!”
“陈主任!市里要给我们做主啊!”
声音穿透雨幕,砸在人心上。几十号工人披着雨衣或顶着塑料布,聚集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群情激愤。生产一车间的刘大炮主任和保卫科的江建国科长正扯着嗓子在安抚,但效果甚微。
“陈主任!您可算来了!”刘大炮看到陈启年,像看到救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工人们都知道了…项目丢了…这…这下个月工资都悬乎!大家伙儿心里慌啊!”
陈启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推开办公楼大门,走到门廊下,面对着情绪激动的工人们,提高声音:“工友们!静一静!听我说!”
看到主管领导出现,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一双双眼睛都充满焦虑和期盼地看着他。
“竞标的结果,大家知道了,我们没拿下省重点项目。”陈启年的声音清晰有力,穿透雨声,“为什么没拿下?因为有人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个事,市里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但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厂子还在!技术还在!林科长他们搞出来的‘盘古之心’,是真本事!省里专家都竖大拇指!丢了这一个项目,不等于厂子就完了!市里也不会看着江南重工倒下!”
“陈主任!那工资…”有人喊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工资!”陈启年斩钉截铁,“我陈启年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市经委会全力协调,砸锅卖铁,也一定保证大家下个月的工资按时、足额发放!请大家相信我,相信市里!先回去,别淋雨生病了!厂子要运转,还得靠大家!都散了,回去干活!”
陈启年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工人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听着“保证工资”的承诺,躁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在刘大炮和江建国的劝说下,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陈启年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办公楼。厂里几位主要领导——厂党委书记老周、还有分管生产和技术的两位副厂长,都愁眉苦脸地等在他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卷的味道。
“陈主任,您来了。”老周书记掐灭烟头,满脸愁容,“情况…您也看到了。难啊!账上那点钱,扣掉这个月必须付的原料尾款和银行利息…剩下的,连发一半工资都够呛。更别说…更别说为了搞‘盘古之心’和竞标,厂里挪用了张副市长协调来的部分技改资金垫进去了,现在窟窿更大了…”
“技改资金?!”陈启年心头一沉。这事他知道,当初是他默许甚至推动厂里这么做的,为了确保竞标万无一失。但挪用专项资金,这是大忌!这要是被查出来,不仅厂里领导要倒霉,他这个主管主任也脱不了干系!
“这…这怎么跟张副市长交代?怎么跟市里交代?”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声音都在抖,“审计要是查过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周烦躁地打断他,看向陈启年,“陈主任,您是市里领导,您得给厂里拿个主意啊!这…这真是内忧外患了!”
陈启年眉头拧成了疙瘩。竞标失败,资金链濒临断裂,还捅了个挪用专项资金的篓子!
陈启年知道,龙腾资本因为钱斌的指证,郑怀远交代了一些龙腾的资金走向问题,但因为没有该公司违法的有力证据,龙腾资本仍然很好地在“运转”。龙腾的对江南重工的阴招肯定还没完,厂里自己又埋了雷!这局面,比预想的还要糟。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陈启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稳住生产,稳住工人情绪!工资的事,我会立刻向张副市长汇报,想办法协调应急资金!第二,技术科不能散!‘盘古之心’是咱们翻身的唯一本钱!老周,技术科那边现在怎么样?”
“唉,”老周书记叹了口气,“林科长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几台烧毁的‘盘古之心’残骸,一整天没出来了。不吃不喝,就盯着看…技术科那帮小伙子也是,蔫头耷脑的。昨天还打了鸡血似的拼命,今天就…唉!”
就在这时,厂办的小张脸色古怪地跑了进来:“周书记,陈主任!龙腾的人…来了!那个姓陈的经理!”
“龙腾?他们还敢来?!”分管技术的副厂长气得拍桌子。
“请他们去会客室。”陈启年眼神冷了下来。他倒要看看,这帮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会客室里,陈经理脸上堆着假笑,仿佛竞标会场上的龌龊从未发生。“哎呀,陈主任!周书记!各位领导!打扰打扰!昨天真是…意外,意外啊!贵厂的技术实力,我们龙腾还是非常钦佩的!”
“陈经理有话直说。”陈启年没心情跟他虚与委蛇。
“爽快!我们龙腾呢,是真心实意来寻求合作的!虽然我们中了标,但这高端数控系统,尤其是核心算法这块,确实还需要顶尖人才来攻关啊。贵厂的林婉秋科长,还有李工、王工这样的技术大拿,那都是业界的翘楚!我们龙腾,求贤若渴!”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诱惑:“我们老板说了,只要几位肯过来,待遇!绝对是江南重工的五倍起!房子,车子,解决家属工作,都没问题!特别是林科长,‘盘古之心’的主要开发者,我们直接给技术总监的位置,年薪百万起步!项目分红另算!怎么样?我们还可以给厂里一笔‘人才转会费’,帮你们暂时渡过难关嘛,双赢!”
赤裸裸的挖墙脚!而且是在江南重工最困难、人心最浮动的时候!
“放屁!”分管技术的副厂长气得胡子直抖,“我们的人,生是江南重工的人!想挖人?做梦!”
陈经理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假笑:“这位领导,火气别这么大嘛。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南重工现在什么情况,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发不出工资,厂子都要倒了,你们还守着这艘破船干嘛?跟着沉下去吗?我们龙腾,背靠大树,资金雄厚,前途无量啊!”
陈启年冷冷地盯着他:“陈经理,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江南重工的人,骨头还没软到要跪着去捧你们龙腾的饭碗!送客!”
陈经理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冷哼一声站起来:“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们能撑多久!我们走!” 他带着人悻悻而去。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老周担忧地看向陈启年:“陈主任,这姓钱的虽然混蛋,但他有句话没说错…咱们现在,真的太难了。工资、窟窿…还有龙腾这么一搅和,技术科那边…人心,怕是要散啊!”
果然,第二天,坏消息就来了。
陈启年刚进周书记的办公室,李工红着眼睛,像头暴怒的狮子冲进来说:“陈主任!周书记!小赵…技术科的小赵,他…他递交辞职报告了!说…说要去龙腾!这个王八羔子!老子平时怎么带他的?厂里培养他花了多少心血?关键时候当逃兵?!”
小赵是技术科年轻一辈里的好苗子。他的离开,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也砸在了整个技术科的士气上。紧接着,又有两个家里特别困难的年轻技术员也私下表达了犹豫…
林婉秋终于从实验室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她找到陈启年和老周书记,第一句话就是:“陈主任,周书记,给我一笔钱,不多,十万。再给我三天时间。”
“婉秋,你要干什么?”陈启年问。
“解决‘盘古之心’在分布式集群下的一个核心瓶颈问题,我找到方向了,但需要一种特殊的进口材料做验证。” 林婉秋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钱,算我借厂里的。三天后,如果不成,我…引咎辞职。”
陈启年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林婉秋这是把自己逼到了绝路,用这种方式表明心迹,同时也是在赌,赌一个技术上的突破口来稳定军心!
“好!钱…厂里想办法!三天,我给你!”老周书记咬咬牙,先表了态,但眼神看向陈启年,充满了求助。十万块,对现在的江南重工是天文数字!
陈启年点点头:“技术突破是头等大事!钱的事,我来协调!”
可钱从哪来?账上那点钱是工人的活命钱!挪用技改资金?那是饮鸩止渴!找张立峰副市长?上次技改资金已经是破例了,这次还捅了挪用窟窿,怎么开口?
就在陈启年焦头烂额,几乎要山穷水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启年兄,是我,王海波。”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
“海波?”陈启年有些意外。
“听说你们厂遇到点困难?竞标的事…唉,龙腾背后水深。”王海波顿了顿,“多的不说了。我私人账户,刚给你转了五十万。不多,先应应急。别问哪来的,干净钱。算是我…替我爸,替我们家,还点债。”
五十万!简直是雪中送炭!陈启年握着电话,喉咙有些发堵:“海波…谢了!这钱…”
“别说谢。厂子在,人在,才有希望。拿着用!”王海波打断他,声音低沉,“另外…小心龙腾,小心他们背后的人。我听到点风声,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省重点项目…还有你们手里‘盘古之心’的核心!”说完,电话就挂了。
陈启年立刻让老周书记安排财务,先拨出十万给林婉秋,剩下的赶紧准备工资和补其他急用的窟窿。老周书记看着到账短信,激动得手都抖了:“陈主任…这…这真是及时雨啊!”
林婉秋拿到钱,二话不说,带着两个最信任的助手,又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焊枪声、仪器嗡鸣声、激烈的讨论声,再次从紧闭的门缝里传出来。
另一边,陈启年也没闲着。他通过“磐石”的特殊渠道,查到了龙腾那个神秘助理“吴明”的一些模糊信息——假身份,入境记录指向东南亚,真实背景成谜。境外资本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三天,在煎熬和期盼中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林婉秋实验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她走了出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火焰。
“成了?” 陈启年、老周书记、李工、老王都守在门外,紧张地问。
林婉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弧度。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金属样件。
“分布式架构下最核心的协同延迟和热应力补偿问题…解决了。用这种新材料和优化后的算法,稳定性…可以媲美原来的‘盘古之心’单机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好!太好了!” 李工激动地拍大腿。老王更是狠狠捶了身边的墙一下:“我就知道!林科你行!”老周书记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陈启年看着林婉秋手中那不起眼的样件,又看看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技术还在!核心还在!人心,还没散!
“婉秋,辛苦了!你是江南重工的功臣!”陈启年由衷地说。老周书记也连声附和。
就在这时,厂区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竟在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众人心头一紧,涌到窗边。只见几辆检察院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几名穿着制服的检察官表情严肃地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两名法警。
为首的一名检察官亮出证件,声音洪亮地询问门口的保卫:“请问,张建国副厂长在吗?请他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关于社保基金违规挪用一案!”
“社保基金挪用案?!” 陈启年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他之前匿名举报的线索吗?当初查孙德贵账目时发现的蛛丝马迹!没想到,纪委的动作这么快,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
张建国很快被两名法警从办公室里带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嘴里还在徒劳地喊着:“冤枉!我是冤枉的!你们抓错人了!我要见领导!我要见…”
检察官不为所动,将他带上了车。警笛再次鸣响,车辆绝尘而去。
整个办公楼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陈启年站在窗前,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张建国被抓,是好事,铲除了厂里的一个毒瘤。但时机太巧了!就在他们技术刚刚取得突破,士气稍有回升的时候!
老周书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他耳边响起:“陈主任…张建国分管社保多年…他这一进去…审计…会不会很快就要来了?那技改资金挪用的窟窿…”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股寒意顺着陈启年的脊梁骨爬上来。张建国的倒台,恐怕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凶险风暴的开始!审计的矛头,随时可能转向厂里那个要命的窟窿!龙腾?境外资本?还有那个隐藏在张建国背后的“上面”…他们会利用这个机会做什么?
他想起王海波的警告:“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省重点项目…还有你们手里‘盘古之心’的核心!”
这潭水,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深了。而他,作为市经委主任,正被一步步推向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