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林婉秋按下启动键的瞬间,身后那几台“土法上马”的工控机就像几头憋足了劲的老牛,风扇嘶吼着,指示灯疯狂闪烁。大屏幕上,代表着“盘古之心”核心算法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奔腾起来!
整个竞标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简陋展台上展现的惊人画面牢牢吸住了。评委们忘记了笔记,竞争对手的代表们(尤其是龙腾那个油头粉面的钱经理)脸上的嘲弄僵住了,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钱经理低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花大价钱弄来的克洛诺斯TCC控制柜还安静地躺在展台里,而对手这堆“破烂”,竟然真的跑起来了?!
林婉秋站在演示台中央,聚光灯下,她略显苍白的脸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红。她无视了台下的骚动,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听众的心上:
“各位请看,这是‘盘古之心’分布式架构的核心动态补偿算法在实时运行。面对复杂工件轮廓突变产生的应力冲击,我们的系统能在0.003秒内完成路径修正和刀具负载均衡…” 她一边说,一边娴熟地操控着演示界面。
屏幕上,一个虚拟的复杂航空零件正在被加工,模拟的切削力曲线图原本应该因为突变而剧烈波动,但在“盘古之心”的调控下,那条代表切削力的红线被死死地压制在安全阈值内,平稳得令人发指!
评委席上,几位懂行的专家已经忍不住身体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惊奇。他们当然看得出这套系统硬件的简陋,但屏幕上展现的算法精妙度和实时响应能力,绝对达到了国际前沿水平!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有所超越!
“有点东西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这分布式架构,想法够野,胆子够大!一夜之间搞出来?这帮年轻人…”
陈启年站在江南重工展台侧后方,作为主管工业的市经委主任,他受邀观摩关键演示。表面平静,但紧握的拳头里全是汗。他通过耳麦听着林婉秋的陈述,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台轰鸣的机器和屏幕上跳跃的数据。他知道,这套“分布式盘古之心”就是个临时拼凑的“早产儿”,没经过完整的压力测试,稳定性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运行,都在挑战着极限。
“陈主任,林科那边说目前一切参数正常,负载在预期范围内。” 站在陈启年身边的江南重工技术科李工,小声转达着耳麦里的信息。李工是厂里的老人,此刻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嗯。稳住。” 陈启年低声回应,目光扫过评委席,又警惕地看向龙腾的展台。钱经理脸色已经从错愕变成了阴沉的难看,正焦躁地和身边一个低着头、毫不起眼的助理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陈启年多看了那个助理一眼,那人气质有些阴冷,不太像普通职员。
演示进行到最关键的环节——多轴联动超精密加工模拟。这是“盘古之心”宣称的杀手锏,也是衡量一套数控系统顶尖与否的核心指标。
大屏幕上切换到一个更复杂的航天发动机叶轮模型。林婉秋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们将展示‘盘古之心’在极端工况下的五轴联动协同控制能力,模拟加工公差要求达到微米级的钛合金叶轮…”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钱经理的拳头也捏紧了,眼神死死盯着江南重工的屏幕。
“启动模拟!”林婉秋下达指令。
屏幕上,虚拟的刀具开始沿着极其复杂的空间轨迹运动,五条代表不同轴运动的曲线在屏幕上交织缠绕,如同最精密的舞蹈。代表加工精度的数值在屏幕一角飞快跳动,稳稳地停留在预设的微米级区间!
“成了!”技术骨干老王在李工身后,激动得差点喊出来,被李工一把按住。李工自己也是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屏幕,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评委席上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叹。这效果,太震撼了!用这么一堆临时设备跑出这种精度和稳定性,简直是奇迹!
陈启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然而,就在这胜利仿佛唾手可得的时刻——
“啪嚓!”
一声刺耳的爆裂声毫无征兆地从江南重工展台后方响起!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同时,那几台轰鸣的工控机中,有一台的指示灯猛地熄灭,风扇声戛然而止!
更恐怖的是,整个竞标会场所有的灯光,包括大屏幕,在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后,“唰”地一下,全部熄灭!
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微弱的光芒。
“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
短暂的死寂后,会场炸开了锅!惊呼声、椅子挪动声、议论声四起。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婉秋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刺鼻的焦糊味告诉她,又有机器烧了!而且,是整个会场停电!
“婉秋!什么情况?”陈启年的声音第一时间在耳麦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陈主任!有一台节电机烧了!会场也停电了!原因不明!”林婉秋在黑暗中摸索着控制台,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就差最后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啊!
“妈的!肯定是龙腾那帮孙子搞的鬼!”老王在黑暗中气得破口大骂。
“冷静!所有人,立刻检查设备!保护数据!”李工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也能听出里面的焦急。黑暗中传来技术员们手忙脚乱摸索的声音。
“保安!保安!快去看看配电室!”会场工作人员慌乱地喊叫着。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突兀地亮起,直直地打在江南重工狼狈的展台上,也照亮了林婉秋苍白而愤怒的脸。光源来自龙腾展台,钱经理举着手电,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假笑。
“哎呀呀,真是可惜啊!林科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虚伪的同情,“这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了呢?设备烧了不说,还连累整个会场都跳闸?啧啧啧,你们这‘浴火重生’的盘古之心,火气是不是太大了一点?把大家的电都‘吃’了?”他故意把“吃”字咬得很重,引起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低声哄笑。
这赤裸裸的污蔑和落井下石,像一把尖刀扎进江南重工每个人的心里。林婉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黑暗掩盖了她屈辱的泪水。
“钱经理,说话要负责任!”一个沉稳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是陈启年!他也打开了手机的手电功能,光束虽然不强,但坚定地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他走到展台前方,目光如电,直视着钱经理:“事故原因还没查明,你就急着下结论,甚至污蔑江南重工的设备导致全场停电?请问,你是供电局的专家,还是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设备短路?空口白牙污蔑竞争对手,这就是你们龙腾的竞标风度?”
陈启年的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一下子压住了场内的哄笑和议论。钱经理被怼得脸色一僵,强辩道:“我…我只是合理推测!不然怎么偏偏在你们演示最关键的时候出事?还烧了机器?”
“合理推测?”陈启年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推测,是某些人眼看竞标无望,故意制造事故,破坏竞标公平?”
“你血口喷人!”钱经理急了。
“够了!”评委席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怒意,“都什么时候了!吵什么吵!当务之急是恢复供电,查明原因!保安呢?配电室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轻响,会场天花板几盏主灯猛地亮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灯次第点亮,大屏幕也重新闪烁起光芒——电来了!
光明重新降临,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江南重工展台上空那浓重的阴霾。那台烧毁的工控机机箱缝隙里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刺鼻的味道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的一切。
钱经理悻悻地关掉了手电,但脸上那副“看你们怎么收场”的得意表情丝毫未减。
评委们脸色都不太好看。老专家沉声问:“江南重工,你们的设备还能继续演示吗?”
林婉秋看着那台烧毁的机器,心如刀绞。分布式集群少了一个关键节点,核心算法无法完整运行了!她张了张嘴,巨大的挫败感和委屈涌上来,几乎要击垮她。
“各位评委!”陈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上前一步,站到林婉秋身边,代表市经委也代表他对江南重工的支持,目光扫过评委,也扫过全场,“江南重工的核心算法‘盘古之心’是完整的,思想是存在的!刚才的演示,在意外发生前,各位评委和同仁已经亲眼目睹了它在极端条件下的核心能力展现!虽然因为突发事故导致演示中断,一台硬件损毁,但这恰恰证明了他们核心软件算法的强大生命力和团队在绝境中展现的顽强拼搏精神!硬件可以损毁,但自主创新的决心和智慧之火永不熄灭!我代表市经委,恳请评委组基于‘盘古之心’核心算法已经展示出的卓越性能,给予公正的评价!江南重工,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后续验证!”
陈启年的话,没有纠缠事故,而是升华了主题,将焦点重新拉回到技术和精神层面。这番话让评委们动容,也让会场内不少中立者暗暗点头。
老专家和几位评委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看向林婉秋:“林科长,你们剩下的设备,还能展示部分功能吗?哪怕只是基础模块。”
林婉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以!虽然多轴联动无法完整展示,但核心的动态补偿和基础路径规划模块仍然可以运行!”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请继续。”老专家点点头。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林婉秋和技术团队迅速行动起来,屏蔽掉故障节点,重新配置系统。
几分钟后,剩下的几台工控机再次低吼起来,大屏幕上,虽然少了些华丽的联动,但代表核心算法稳定性的数据流再次开始奔腾,精准地执行着基础指令。
演示在一种悲壮而坚韧的氛围中结束了。
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沉默。
评委们开始退场评议。陈启年走到林婉秋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婉秋,你们尽力了。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评审。”
林婉秋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虽然最后勉强展示了部分功能,但那场致命的停电和当众烧毁的机器,就像一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评委们的心中。钱经理那番恶毒的污蔑,也必然会产生影响。
等待宣判的时间无比煎熬。陈启年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走到角落,接通。
“启年,是我,高振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凝重。
“高支队,孙国栋开口了?”陈启年精神一振。
“开口是开口了,”高振国的语气没有丝毫轻松,“但他交代的东西…指向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高!而且,他提到一个重要线索:龙腾背后,有境外资本的影子!这次竞标,他们势在必得,用的手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脏!你那边千万小心,结果公布前,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境外资本?比孙国栋还高的“上面”?陈启年心中一凛。他刚挂断电话,就看到评委们重新回到了会场。
老专家走到主席台前,环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江南重工和龙腾两个展台,缓缓开口:
“经过评委组慎重评议,关于省重点高端数控机床项目的竞标结果如下…”
整个会场瞬间屏住了呼吸。陈启年、林婉秋,所有江南重工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钱经理的脸上,则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老专家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宣布:
“中标单位是——龙腾(重组)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耶!”龙腾公司的展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结果真正宣布时,林婉秋还是感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李工一把扶住。老王愤怒地一拳砸在展示台上。陈启年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钱经理那张狂喜的、充满嘲讽的脸,看着评委席上某些人躲闪的目光,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不甘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
输了!在展示了如此惊艳的技术后,在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后,他们还是输了!输给了阴谋,输给了不公?
老专家似乎也有些无奈,补充道:“江南重工的技术创新精神值得高度肯定,但在系统整体稳定性、风险控制以及…项目持续性保障方面,评委组认为龙腾的方案更为成熟可靠。”
“成熟可靠?”陈启年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评委席,最后定格在钱经理身上。对方正得意洋洋地望过来,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陈启年注意到,钱经理身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毫不起眼的助理模样的人,在结果宣布后,悄悄地、快速地用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发送完毕后,那人似乎不经意地抬头,与陈启年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眼神…冰冷,漠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绝不是普通助理该有的眼神!
陈启年的心猛地一沉。高振国的话在耳边回响:“境外资本…手段更脏…” 那个神秘的、逃脱的风衣男…还有这个眼神诡异的助理…
龙腾的水,到底有多深?他们赢得这个项目,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次失败,恐怕远不是结束,而是通往更险恶旋涡的开始!
陈启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强行压回心底。他走到林婉秋身边,低声对江南重工团队说:“都打起精神!我们还没完!收拾东西,回厂!市里不会放弃你们!” 他必须立刻赶回市经委,向张立峰副市长和王书记汇报,同时启动对龙腾更深入的调查。
一场惨烈的战斗落幕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那冰冷的、来自暗处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已经悄然锁定了他和江南重工的核心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