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组织及其研究的“文明伪装”技术,如同在紧绷的弦上又加了一重压力。这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组织,其目的和手段都充满了谜团,但“躲过收割”这个目标,无疑与陈启年他们正在准备的“信息奇点屏障”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路径截然不同。
然而,还没等陈启年对“收藏家”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和处理周明德带来的线索,一场源自内部的、更加棘手和尖锐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型,并即将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风暴的源头,正是他的儿子——陈子豪。
陈子豪体内潜藏的、与“混沌镜像”相关的特殊基因,以及他可能是安全运用Ω元素乃至启动“终极避难所”的关键“钥匙”这一可能性,在“时空花园”观测到悲惨镜像和老工程师隐藏实验视频的双重印证下,已经不再是少数几个人的猜测,而是在联邦最高科学伦理委员会和安全委员会的一个极小圈子里,成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沉重无比的议题。
一份由十七位顶尖生物学家、遗传学家、量子物理学家和伦理学家联合签署的、标注着“绝密·特急”的报告,被直接送到了联邦最高议长的案头,同时抄送了陈启年。
报告的标题触目惊心:《关于对特殊个体陈子豪进行系统性研究与可控介入的紧急伦理审查与行动建议》。
报告的核心内容,基于现有所有情报和科学推论,明确指出陈子豪的基因特殊性可能是人类理解并安全利用Ω元素、乃至对抗“秩序之潮”的唯一已知突破口。报告承认对其进行深入研究涉及巨大的伦理风险,但在“文明存续”的最高优先级下,建议联邦立刻启动一项高度保密的研究计划:
1、【面基因测序与表达分析】:对陈子豪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度基因扫描,试图定位并理解那特殊的“钥匙”序列。
2、【可控环境下的Ω敏感性测试】: 在绝对安全受控的环境中,使用极微量的Ω能量,测试陈子豪的生理和精神反应,验证其“钥匙”功能。
3、【必要时,考虑有限的意识介入研究】: 在以上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且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探讨与老工程师实验类似、但更温和安全的意识连接可能性,以获取关于Ω和“混沌”本质的直接信息。
报告的结论冰冷而残酷:“……我们充分理解并尊重陈启年顾问作为父亲的感情,也认识到此举所蕴含的未知风险。然,面对文明可能倾覆之危局,个体的牺牲与奉献,或许是不可避免的代价。建议最高议会就此召开紧急闭门听证会,由陈启年亲自陈述立场,并进行最终表决。”
这份报告,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陈启年最脆弱的地方。
联邦最高议会的小型听证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椭圆形的桌旁,坐着议长、几位核心议员、安全委员会主席以及那份报告的几位主要发起人。陈启年独自坐在一侧,面对着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和下属,此刻却感觉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大局”的鸿沟。
议长没有绕圈子,直接宣读了报告的核心建议,然后看向陈启年,语气沉重:“陈顾问,情况你也了解了。作为联邦的首席科技顾问,同时也是陈子豪的父亲,你的意见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知道你对此事的立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启年身上。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无奈,有基于理性的迫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将他视为阻碍的冰冷。
陈启年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反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听证厅里。
“我反对将我的儿子,一个刚刚成年、拥有独立人格和个体,视为一件‘工具’或‘样本’来进行所谓的‘研究’。”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是的,他的基因特殊,他可能至关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有权剥夺他正常成长、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老工程师用失败的实验告诉我们,强行介入意识的领域是何等危险!我们难道要重蹈覆辙,用一个孩子的意识和未来,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吗?”
一位资深科学家忍不住反驳:“陈先生!这不是儿戏!这是关乎几十亿人存亡的文明级危机!个人的权利在这样的大义面前……”
“大义?”陈启年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什么是大义?为了一个所谓‘崇高’的目标,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牺牲个体吗?今天我们可以用‘文明存续’的名义要求我交出儿子,明天是不是就可以用同样的名义要求任何人牺牲一切?这样的文明,即便存活下来,还是我们想要守护的那个文明吗?它和冷酷的‘秩序之潮’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听证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陈启年的话,触及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伦理困境:在生存的压力下,人类是否应该坚守那些定义我们为何为“人”的底线?
“但是……如果没有突破,我们可能根本没有未来。”安全委员会主席声音干涩地说。
“突破的路,不止这一条。”陈启年斩钉截铁地说,“老工程师留下了‘信息奇点屏障’的蓝图,那是堂堂正正的防御之路!‘收藏家’组织在研究的‘文明伪装’,是另一条隐匿之路!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残酷、最违背人伦的一条路,去赌我儿子的性命和灵魂?”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作为父亲,我绝不会同意将我的儿子置于那样的境地。作为首席科技顾问,我会倾尽所能,带领团队沿着屏障的路线走下去,寻找不需要牺牲我儿子也能守护文明的方法。如果……如果最终证明,子豪的力量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巨大的痛苦在眼中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那也必须在征得他本人完全理解和自愿的前提下,由我亲自来引导和守护这个过程!而不是在冰冷的实验室里,被当成小白鼠一样研究!”
陈启年说完,不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离开了听证厅。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坚定。
赢得了一场暂时的、道义上的胜利,但压力并未解除。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屏障计划迟迟没有决定性进展,而外部的压力持续增大,今天被他暂时压下去的提议,迟早会再次被提起,并且可能以更激烈、更不受他控制的方式。
他必须更快,更快地找到那条不需要牺牲儿子也能守护一切的道路。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黑石堡”监狱,李维哲的《星际生存法则》手稿,也恰好写到了关于“文明底线与牺牲伦理”的章节。两个身处不同绝境的人,他们的思想,似乎在跨越时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