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清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卧室。
她坐在厨房里，看着那几枚铜钱，看了很久，把它们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她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第一次见到轻山，在锡城基地的院子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胳膊上缠着绷带，对着沙袋一拳一拳地砸。
她那时候觉得他好厉害，好强，好像永远不会倒。现在他老了，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过了一个星期，叶清清又来了。她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静得让人心慌。她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轻山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鼻子底下。
还有气，很弱，但还有。她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轻，像握着一把枯柴。她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坐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轻山睁开眼。他看着叶清清，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清清，你来了。”叶清清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轻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你哭什么。
叶清清擦了擦眼泪，说没哭。轻山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他问她丈夫身体怎么样了，叶清清说好多了。轻山说那就好。他又问她孩子怎么样了，叶清清说挺好的。轻山说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梦见慕容队长了，他站在戈壁滩上，穿着军大衣，看着远方。他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家。轻山问你家在哪，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轻山说他也不知道他看什么，但他觉得他看到了。叶清清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轻山看着她，说你回去吧，天黑了。叶清清说不回去，她在这儿陪他。轻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叶清清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睡不着，听着卧室里轻山偶尔的咳嗽声，心里很难受。她想起赵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血怎么都止不住，最后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她想起花慕晴，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不出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她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一个一个的，都走了。现在轮到轻山了。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眼泪无声地流。
第二天早上，轻山醒了。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指甲在霜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透出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叶清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枕头坐好。她喂他喝粥，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叶清清问他再喝点，他摇了摇头。叶清清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轻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封信，慕容金璨写给他的。他把信递给叶清清，说替我烧了。叶清清接过信，看着他，问他确定。轻山点了点头，说他在那边已经知道了，不需要这封信了。
叶清清拿着信，走到厨房，点着火，把信烧了。火苗舔着信纸，纸卷曲了，变黑了，化成灰。她看着那些灰，看了很久。
轻山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他想起慕容金璨说的那些话——“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守了西边三年，够了。
你替我守着东边，守着锡城，守着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他守了。他守了一辈子。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闭上眼。
叶清清走进来，看见他睡着了。她替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刀冲在最前面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倒下的样子。
他现在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但她知道，他不会后悔，她也不会后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轻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跟叶清清说几句话，问问丁苏川有没有来电话，问问茅山封印怎么样了。糊涂的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喊“慕容队长”“赵姐”“花姐”，像是他们就在他面前。
有一天，他忽然清醒了。他让叶清清扶他起来，穿上那件军大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慕容金璨的墓前。他走了很久，走得很慢，叶清清扶着他。
到了墓前，墓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墓碑前，剩下的一半自己喝。
他靠在墓碑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喝了一口酒，辣得他龇了一下牙。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忽然笑了。他叫了一声“慕容队长”，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然后他闭上了眼。
叶清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带着笑意的脸。她叫了一声“轻山哥”，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她把手放在他的鼻子底下，没有呼吸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她蹲下来，把酒瓶放在墓碑前，把刀从腰间取下来，插在墓碑旁边的土里，又把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墓碑前。七枚铜钱，一大六小，在晨光中闪着光。
她站起来，看着轻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回走。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