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丁苏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
他把铜钱递给轻山，说在茅山后山捡到的，可能是以前哪个茅山弟子留下的，想着轻山喜欢收集这个，就给他带来了。
轻山接过铜钱，看着它。第七枚了。他把铜钱放进口袋里，和那几枚挨在一起。他看着丁苏川，问他茅山封印怎么样了。丁苏川说没事了，加固好了。
轻山说那就好。
丁苏川住了几天，帮轻山修了修窗户，补了补漏雨的地方，又给他买了些吃的用的，把冰箱塞得满满的。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轻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保重”，转过身走了。
轻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他站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里。
春天来了。轻山的老寒腿好了一些，能走了，但走不快，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慕容金璨的墓前。墓碑上的字更模糊了，金色的漆几乎掉光了，只剩浅浅的刻痕。
他用袖子擦了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墓碑前，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他靠在墓碑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喝了一口酒，辣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金璨，在总部食堂，那个人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他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说你好，我叫轻山。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说慕容金璨。然后继续吃饭。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年轻，莽撞，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冲。现在他老了，走不动了，冲不动了，但他不后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酒瓶放在墓碑前，说了一声“慕容队长，我走了”，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
夏天，叶清清又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拎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轻山说她不用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她说不行，你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不放心。轻山笑了，说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饿死。
叶清清不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冰箱，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轻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轻山哥，你好好照顾自己”，转过身走了。轻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秋天，丁苏川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铜钱，带了一壶酒，不是二锅头，是茅山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辣。轻山喝了一口，说不习惯。
丁苏川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轻山又喝了一口，还是觉得甜，但他没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轻山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说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丁苏川点了点头，说：“是啊，快。”
轻山问他茅山那几个小师弟怎么样了。丁苏川说都挺好的，小石头已经当师爷了。轻山愣了一下，问师爷？
丁苏川说他徒弟也收徒弟了。轻山笑，说那他也老了。丁苏川说我们都老了。
丁苏川住了几天，走了。轻山送他到巷子口，他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轻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保重”，把车窗摇上去，车开了。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里。
那年冬天，轻山病了。不是老寒腿，是肺上的毛病。他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他没有去医院，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名字已经很模糊了，几乎看不清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枕头底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枕头上。七枚铜钱，一大六小，边缘都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起来放回口袋。
他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会不会有人知道。叶清清会来，丁苏川会来，他们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间破屋子里。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闭上眼，想睡一觉。
有人敲门。他睁开眼，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敲了几下，确实有人在敲门。他慢慢坐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都遮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叶清清。
她看着轻山，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身体，看着他拄着拐杖的手。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说：“轻山哥，我来接你。”
轻山愣了一下，问她接去哪。叶清清说接去她家，她照顾他。轻山摇了摇头说不去。叶清清看着他，问为什么。轻山说不方便。叶清清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家房子大，就她和她丈夫两个人，空房间多的是。轻山还是摇头。
叶清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不去，我就住这儿。”轻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叶清清住下了。她每天给轻山做饭，洗衣，打扫屋子，给他熬药。
她的厨艺比以前好了，做的菜不咸不淡，刚好合轻山的口味。轻山说她手艺进步了，她说练多了就会了。轻山想起她以前说的话——“练到手上的茧比砖头厚就行了。”他笑了。
叶清清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轻山的病好了一些，不咳了，也不吐血了。他能在院子里走走了，虽然走不快，但不用拄拐杖了。他站在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下，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看了很久。
叶清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嫩芽。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轻山忽然开口，说他想去看看慕容队长。叶清清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