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雾敛,天光澄澈。
一夜血洗过后,天地徒余一股消散不去的冷肃煞气。
昔日府衙的待客之地,今日正立着一位老者,年岁约莫六十上下,鬓角尽数染白,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规整的青色通判官袍不见半分尘污。
此人,正是邕州通判,阮嗣宗。
他扎根州府官场数十载,历经几任州官更迭。
从前,无论是头顶的官僚怎么更迭,怎么贪污,都撼动不了他屁股底下的座位分毫。
按道理来说,只要他坐稳这个位置,往后但凡州府不破,无论再来多少个州官,多少个对邕州虎视眈眈的势力.......
无论是龙是蛇,都得在他面前盘着做人。
不过,一地州府怎么会被轻易攻破呢?
若是连州府都被攻破,岂不是周遭各城早已沦陷?
州府,自然更加高枕无忧才对嘛!
然而,然而。
偏偏就是那么巧。
昨夜一夜剧变,惊雷乍响,盘踞一方的邕州城府骤然易主......
见鬼。
真是见鬼。
他先前也曾猜过,少帝等人会有所动作,可那猜测,也无非就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诺下重名厚利,诱他俯首称臣,为他们所用......
可如今,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兵马?
金戈铁马踏破城门,一夜血战改换新局。
既已选择攻破,那城中原先的残部,又会被如何对待?
他这个从前州府的‘老人’又该如何?
阮嗣宗混迹官场半生,最擅长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往日局势平和,知府手中权柄牢固之时,他深谙中庸之道,蛰伏其下,安稳度日,为阮氏谋求生机。
可如今城池易主、天翻地覆,乱世变局已然降临,自然更容不得半分苟且懈怠。
不过短短一夜,他便后知后觉醒悟,少帝的势力,或许比先前他所想还要大。
旧朝已去,旧恩不再。
若是他还拿捏着姿态,等着主公‘三顾茅庐’,只怕落得和李昱一样的下场。
正因心中想得通透,今日午后,他便第一时间整装前来,登门拜会这座新夺邕州府的真正主人。
然而,等了半晌,前厅空寂无人,值守的兵士皆是陌生面孔,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甲胄肃穆,气场凛冽,全然不同于往日慵懒懈怠的府衙守卫。
无人上前招呼,也无人驱赶,只静静立在两侧,无声注视着他这位州府老臣。
阮嗣宗无心顾及周遭兵士的目光,心绪纷乱,难以平静。
他背着手,在宽敞的前厅中缓缓踱步,脚步轻缓却反复不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间纹路,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当下局势与待会说辞。
旧主已死,旧部溃散,自己手中虽无重兵,却深耕邕州数十年,熟稔州内民情、吏治、钱粮、防务诸事,这便是他手中分量颇足的筹码。
无论是谁,只要往后想稳定时局,安抚民心,必得重用于他。
他只要躬身投诚,想来马上便有一条立身之路......
踱步之间,前厅屏风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细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沉稳笃定的气场,瞬间打断了阮嗣宗的思绪。
来了。
少帝来了。
阮嗣宗顿住步子,抬眸望去,却是目光骤然凝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早已知晓去岁少帝大婚之事,也知少帝是同废太子焽之女喜结连理......
甚至,还想了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让孙子前去引诱其妻,准备为往后的阮氏,留下一条后路......
可他却万万没有想过,此处夺城主事之人,居然不是少帝,而是那个女子!
此时此刻,阮嗣宗终于堪堪想起先前一个被自己忽略许久,或者说,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过的细节。
当初,痴奴来找他时,给他推荐【明主】,可却一直没说过那人是‘少帝’!
是他,是他一直先入为主,觉得想夺政的人肯定只能是少帝。
是他,一直先入为主,觉得少帝从前那么不中用,此番也不知是能做到何种程度,故而才一直远远观望,不肯轻易投诚。
但如今,压根不是少帝,又该如何?
古怪。
太古怪了。
这两胤朝残留的血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主外,男主内?
少帝竟然也愿意?
那往后若是真夺了天下怎么办?
难不成是......
双圣临朝?
那,她的子嗣血脉,岂非更加有用?
阮嗣宗思绪翻飞,不过几息,不远处的女子便已行至跟前。
女子身着一身极简的玄色劲装,衣料贴身利落,剪裁干脆,无半点繁复纹饰,反倒平添了一身杀伐决绝的凛冽气场。
她身形纤挺,身姿笔直如松,不似寻常官宦女子的娇柔温婉,亦无女子的柔和,只剩历经杀伐后的清冷锐利。
一眼望来,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所有藏于心底的算计与私心。
阮嗣宗立于原地,心头阵阵心惊,暗自唏嘘。
他原本心中残存的几分对少帝的轻视、高傲,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敬畏与忌惮,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而此情此景,落在杜杀女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前的阮嗣宗,年过花甲,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世家读书人独有的矜贵与斯文气韵。
他出身书香世家,世代诗书传家,深耕官场数十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带着老派文官的规整端严,举手投足皆是常年浸淫仕途沉淀下的规矩与体面。
即便如今眼底有些许化不开的焦灼,且暗藏局促,身形却依旧挺拔,不见半分狼狈卑微。
杜杀女眸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未曾言语,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她缓步走入前厅中央,身姿从容淡然,无视站立等候的阮嗣宗,径直走到主位座椅旁,轻轻落座。
宽大的座椅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冷,周身气场愈发沉稳威严。
落座之后,她抬手轻取桌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指尖纤细干净,稳稳托住盏底,抿了一口清茶。
茶水清冽回甘,抚平了残余的杀伐戾气,也让前厅的寂静愈发深沉。
无声的静默最是磨人,阮嗣宗立在原地,只觉周身空气愈发凝滞,心头的忐忑愈发浓重。
他方才在门外、前厅踱步时,早已在心中反复编排好了整套说辞,然而面对这位与料想中孑然不同的主事之人,一切敷衍之语,却又如此不合时宜。
光看此人周身气势也知晓,若如今他还敢说什么虚与委蛇、客套敷衍的话术......
拙劣可笑也就罢了,怕只怕更可能引火烧身!
短暂的凝滞过后,阮嗣宗迅速收敛心神,压下心底所有的惊疑与忐忑,敛衽躬身,行了一记标准的官场大礼,姿态极尽恭敬,语气谦和沉稳:
“老臣阮嗣宗,见过殿下。”
“殿下雷霆定局,一夜肃靖邕州,抚平乱象,安定城池,百姓得以苟活,实属万民之幸,邕州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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