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水潺潺,流经两处。
野林子里潜伏两日之后,部众们仍没有等来不知会从何日何时何地抢攻的安南军......
反而是,先等来一轮明月。
此夜明月,勾连桂水。
竟,也成就了一条恢宏如鉴的银白之河。
......
我看了许久,许久。
看到最后,不知为何,心中竟生起一丝不堪为人所知的隐秘期待——
我期许着,她如今能同我看到同一轮明月。
我期许着,这一回我能大败身死.......
如此这般,她下半辈子,指定是忘不掉我了。
无论她往后如何建功立业,高居明堂,如何不沾风雪,生杀予诺仅一念之间,她都忘不了我了。
是的。
是的。
正是如此。
我一直便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我从前只觉得生要同生,死要同死。
而如今想想,何必同生共死呢?
我要的,从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我要的,从来都是我的皇帝,生生世世,生生死死都忘不了我才好。
......
故而......
我合该更早些去死才对。
只要死在恰到好处之时,便不必让她瞧见我容颜老去的那日,自然更不必面对色衰爱驰的那天。
我为了她大业而死,又被斩下头颅送到她的面前,她势必雷霆震怒。
而怒火过后,余生翻涌而起,总也逃不过【伤心久念】四字。
活人比不过死人。
往后,只要余遗爱还在喘气,终究再难和我抗衡。
往后,说不准也会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在我死后,她会频频搜罗与我容色相同的男子宠幸。
她也还年少,往后没准能再活数十年。
数十年间,无数夹带着仰慕,恭敬,驯服眼神的少年郎来到她面前。
或许,他们会因眉眼似我而荣获宠幸,而后鸡犬升天,享尽荣华富贵......
或许,他们又会因为穿着我的旧衣逾矩,而触怒我的陛下。
只要一丝不同,一丝不耐,她便会失去兴致,而将目光腾挪到另一人的身上。
只要想着,她能永远高高在上,享受着权势的迷人滋味,却于无尽月色中挂怀着我......
我便感觉我的白骨下,能重新生长出无尽的血肉。
这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迷人的事儿了。
这天底下,绝不会有比寻觅帝王真心更迷人的事儿了。
她总说我分不清君臣和夫妻......
然而,然而。
鲜少有人知道,君臣君臣,夫妻夫妻,本就是一样的。
故事的起因,无论是我恨她,怨她,爱她,敬她,仰她......
故事的结尾,都该是我掏空心思,费尽腌臜手段来勾引她,来勾住她,祈求获得一丝垂怜,奢求她一辈子难以忘怀我。
如此才对,才好。
......
我知道我笨。
我知道我傻。
我知道,佛门中五毒的‘痴’字,象征着是非不分,执迷不悟。
可我不想改,我也改不了。
我这辈子几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留不住。
可我......
可我就想要她。
我就只想要她。
我要她高高在上。
我要她忘不了我。
如此,饶是我立刻身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许是心神有变的缘故,身死的念头一旦起来,便无法抑制。
而正在我于月色下,幻想如何选一个能保住我这张脸的死法,等到她面前不会十分难看,甚至还能激起她心痛时......
那群狗日的安南军竟当真打过来了。
真是见了鬼了。
真不是我脾气不好!
我在想这么重要的事儿,这群安南人还在攻城,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错的分明就是他们!
错的分明就是他们!
饶是妻主在,听到我骂人,肯定也是偏向我的!
......
故而在身死之前,我到底还是决定多活一会儿,起码为妻主扫清眼前的障碍。
而有另一件事,妻主也是说准了的。
我这样的卑贱之人......
除却心肠歹毒,善于筹谋,素来也是不惜命的。
那群安南军架起攻城云梯,乘着夜色攻城时,我没有动。
那群安南军不敌早有准备的邕州军,佯退之时,我没有动。
那群安南军直截了当放火箭入城,引发火海之时,我仍没有动。
甚至,那群心狠手辣的安南军攻破州府之时,那群邕州府军同他们厮杀,致使尸横遍野时,我仍然没有动。
我在等,我在等。
我一辈子都在等那一位命定的皇帝。
我一辈子,都在等着那一场能将我吞没殆尽的巨浪。
只要是为了我的陛下,我总有十足十的耐心。
故而,我一直等到天蒙蒙亮,等到两方人马近乎只剩下残兵裂甲之时,方才领兵进发。
.......
然而,然而。
还是好疼呀。
还是,好疼好疼呀。
正如我那年在慈幼堂里,捧着那个豁口瓷碗,混着嘴里的血腥,咽下最后一口肉味一般。
天地有变,日月也不曾好生待我。
州府被安南军攻城的动静太大,太大。
竟又引来不知是何人的兵马。
战事焦灼混沌,没人能知道那是安南军的援兵,还是州府的援兵,又或者,是像我一样,探查到州府有变,前来坐收渔翁之利的其他人马。
总之,妻主要州府,就不能让他们夺走州府。
我割开那个蒙面将士喉咙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剁下那只朝我面门而来的手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按下弩机,刺穿那面朝倒地墩城军突近的盾牌之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被......
我被长戈刺破肩膀时,仍旧,还是这么想的。
血腥味很浓。
史书上描绘战事,只说某某年,某某月,某某人领兵出征,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
数千?
数万?
数十万?
笔墨往往只在书者一念之间。
然而真实的战事,却要比史书上描写的要惨烈的多。
兵卒排山倒海而来,战场上,根本分不清楚敌友,甚至分不清楚是该进攻还是撤退,只能为了自保而盲目挥刀咆哮。
每个人都宛若阴司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明知必死成了定局,竟还能爆发最后一丝力气,用血肉之躯来填补武力差距。
元戎弩一簇十发,但杀不尽第十一个人。
于是,他们便上二十个,三十个。
这场兵戈之事,行到最后,满地都是尸骨,整座城池都沉浸在浓烟之中哭嚎。
我想抬手擦脸,才发现身上沉重无比,衣袍一凝便是如泉涌般的鲜血......
我甚至,我甚至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确实是累了。
确实是累了。
确实是......
好疼,好疼的。
我猜,倒在这里,妻主应该是不会怪我的。
于是,我重新清点了折损,便倒在尸山上,准备迎接自己的死期......
当然,我也没忘记,死之前交代他们帮我把我尸身拾掇得好看些再送回去。
然而,然而。
正是这么个小要求,也没能如愿。
有人来到我面前,对我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说,知府失踪,州衙里没有找到人,私廨里也没有找到人。
或许,是眼见情况不对,逃跑了。
另一件是说,阿芳托人冒着兵戈险事,快马来报.......
他说,妻主有孕了。】
? ?什么锅配什么盖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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