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
肉。
这饥民明明能说‘抓到钱’‘抓到人’......
甚至是,抓大冤大头。
可偏偏,人家说的是,【我抓到肉了】。
肉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言而喻。
他们疯了。
他们疯了。
这群饥民,根本就不能算是人。
他们,他们原来早早就已经离人很远很远了。
老者在此处停留施善,竟是被这些装模作样的伥鬼骗了。
此城的百姓......
他们,他们只要抓到人停留......
就会化成厉鬼,厉鬼,一口口将人吞掉!
.......
那件事,已经过去好些天。
陈二已有些忘了当时的混乱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依稀记得,那一声厉鬼的吼叫之后,他努力上前抓住了老者的胳膊,将那神色空空的老者重新拖了回来,拼命往城郊跑去。
他也没法表述当时看到的场景。
那群饥民们伸长着手臂,一直追,一直追。
甚至是那些没有力气跑动的饥民们,也伸长着手臂,追着老者脚上的血腥气,往他们的方向爬。
那些惨白纤细的手臂盖过了饥民们的脸,他偶尔惊恐回头,只隐约能见到一张张张得最大、最开、腐臭味冲天的血盆大口。
他们追逐着食物而活,而他和老者这两‘食物’,竭尽全力,才能不被吃掉。
日子......
日子怎么能苦成这样呢?
为什么,为什么每每当他感觉日子已经够难熬时,日子总能更加难熬呢?
不明白。
不明白。
陈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收拢思绪。
他摇摇晃晃爬起身,先去岸边接了些生水,才重新折返回躲藏落脚的老枯树下,他揭开用杂草编成的席子,又一次瞧见了那位已昏昏有死志的老者。
老者自从伤了腿脚,便一直隐约有些低热。
他们没有草药,更不敢生火,怕炊烟一起,引来附近的饥民,届时便彻底没了性命。
他们这几日,只能将就着吃他口袋里为数不多的冷硬干粮,再配一些生水。
老者本就有伤在身,吃了干粮,便越发有些糊涂。
老者闭着眼,偶尔会呢喃,大量不明意义的言语里,陈二也曾艰难辨析过些许。
此人唤的最多的,其实还是【阿弟】这两个字。
他偶尔会说,‘阿弟,是我对不起你。’
他偶尔又会说,‘阿弟,天下没了你不行。’
极少时候,他又会说,‘怎么办啊阿弟,阿兄这么多年,还是那样笨,还是只会拖累人......’
老者会闭着眼流着泪,说很多很多,最后又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话。
他说,‘你放心,我去找小爱,我一定将余小娘子的孩子找回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曾经。
但陈二依稀能听出来,这个人的曾经似乎格外多。
今日的情况也差不多,陈二勉强给老者喂了一些水,又听对方翻来拂去念叨这些闲言碎语。
陈二听了一会儿,忽然心头有些痛起来。
他弯下腰,用手背试探了一番老者额头越发消散的体温,好半晌,才哑着声问道:
“老丈......我是不是不该因自己的自私,将你从崇安带过来?”
原先这老者初见时,慈眉善目,眉眼含笑,像极了话本子里才有的老仙人。
老者和蔼,两人聊了一小阵,便对他说了很多余家的秘辛,还对他说,有些事不能直接告诉他,但他只要将他也带回苍城,一定能换好多好多赏钱......
当时若不是听了这些,他也不敢大着胆子做主将人带回苍城。
若是不做这样的错事,如今的老者,应该也在崇安好好呆着,好好享福才对。
如今不过才短短一个月,不过千里路,就将人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那群丧尽天良的饥民虽说是可怖不假,天下时局也艰难不假......
可他爹娘从小也一直同他说,一直要做个好人。
面前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自己,这回只怕真是要害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陈二无比懊悔,几欲落泪,然而老者始终闭着眼,没有应声。
陈二胡乱擦了把脸,又喃喃着鼓舞自己道:
“不会的,不会的......”
“前几日,前几日不是也有一只碰巧闯进坛城周遭的商队路过吗?”
“他们,他们虽说见咱们衣衫褴褛,怕咱们也是吃了白肉的饥民,不肯带咱们一程,但却也答应帮咱们捎一封信回苍城......”
“老丈,你信我,我新东家可厉害了!她人美心肠好,不仅不介意我从前手脚不干净,给了我一份活计,还在万人眼皮子底下,将被知府责罚过的尸体带走下葬!”
“她是顶顶好的好心人,不会放任咱们不管的。”
老者仍然没有丝毫言语。
陈二不敢伸出手去探鼻息,只能咬牙抱住头,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会来的,她会来的......”
“她一定会来的,她,她应该会来的吧?”
若是不来,谁来救他们......
谁又能来救此间天地?
靠那些苛捐杂税,满腹流油的贪官们吗?
靠那些冲入家门,抬手便抢的恶吏们吗?
他这一辈子,也就遇见了这么一个好心人,好东家。
只有她,会对他说——
‘交个屁的年末税赋,你带着老娘搬到苍城去,报我的名讳,没有人敢为难你和你老娘。’
‘放心吧,不但不会为难,往后你们还能吃饱一顿,更能顿顿吃饱。毕竟我可立过宏愿,要让这片大地上每个人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的。’
......
一个立志要让这片大地上所有人都吃饱饭的人,若都不能来救他们.......
谁还能来?
只怕是......
谁都不会来了。
谁都不会来了。
陈二抱着头,趴在地上,有什么滚烫又咸腥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滚落,划过好几日没有洗过的脸颊,流过满是哀嚎惨叫的嘴,最后化归大地。
人呐。
总是这样的。
总是这样的。
因为一滴泪水而来,最后总要再经由一滴泪水而离开。
谁都是如此,不会有任何变数。
陈二俯身地上,哭到喘息不能,几乎感觉自己的血肉要溺死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之中......
然而,也正在此时。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那片原本死寂的土地上,再一次响起了蓬勃的心跳。
干粮前两日早已吃完,陈二几乎感觉这是自己饿昏头后产生的幻觉。
然而,然而,偏偏当真有几骑穿越无边荒芜,踏着隆隆铁蹄,朝着他们直直而来。
无边落日之下,一骑率先而出,先一步发现了他。
马上之人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可身后日光煌煌却刺的人眼睛发疼。
陈二流着泪,张着口,茫然看着这一切。
杜杀女则干脆利落勒马驻足,问道:
“来了来了,你哭什么......吃了吗?”
? ?这段时日注定是悲伤的,不过很快,女帝的威严便会笼罩整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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