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后,春风缓至,寒犹未消,交颈温存更添眷恋相缠,片刻难舍,分毫难离。
杜杀女今日不过在演武场检验了半日......
旁人瞧不见的袖尾,便被轻勾慢动的扯了数十次。
最后第十二次之时,杜杀女没忍住叹道:
“天都还没黑,你急什么?”
别说她如今没发家,就算是发家,大好白日,也得干白日里干的事儿!
先前数十次整修,雷铁前几日好不容易打出了她交代的踏弩车,还做了不少新鲜的小玩意儿,她总得瞧瞧不是?
哪有成日同痴奴在床榻间厮守的道理?
痴奴有些不甘,轻哼了一声,不语。
杜杀女这段时日被他折腾够呛,身子亏空厉害,狠下心也当真没温声软语再哄哄,只是忍着小肚子处些许不适费力蹲下,摆弄调试面前的组合式踏弩车——
(附图为模块化组合式弩运一体器械)
这东西,便是她先前某次回苍城时,画了一叠图纸交代雷铁打造的大杀器。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遇到无数艰难险阻,改动了数十次关键之处,到底还是将东西磨了出来。
从前得苍城墩城都有侥幸,可往后若当真要起兵,攻坚战事是免不了的。
可南地多山多水,大型攻城器械极难行军,变成了大难题。
但,面前这种器械不同!
平地行军组装成攻坚踏弩战车,进山、崎岖山路直接拆解成多台小型木牛流马。
一器兼顾进攻火力与山地快速运粮,将连弩固定在推车上,靠踏板同时发射,冲锋时能快速覆盖一片区域,不仅所用人力兵力大幅减少,而且杀伤惊人。
往后这东西,肯定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杜杀女调试几番踏板开关,又钻入木牛流马下,开始勘察流马腹中容量,又躺上战车,思索可否藏人,若被截留,可否方便格挡。
痴奴看自家妻主上蹿下跳的模样,一时咬牙:
“地上这么脏,怎么能说躺就躺.......好歹也吩咐阿奴取块布铺上先。”
杜杀女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些许灰算什么,兵卒们受的苦可比这多多了。”
这话不是假话,开春布种之后,陈唯芳与余略两人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花钱募兵,至今两城已募了将近两千兵,兵卒们每每于演武场操练,喊杀声下,大老远就能闻见浓浓的疲累汗味,以及手脚操练时磨破的血腥气。
史书千百载,从没有什么巧思巧夺,大多都是厚积薄发。
饶是有些许以少胜多,其中所需的急智,又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
故而杜杀女从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劳,她所绘的图纸饶是再精巧再把人工压到极致,没有匠人打造器械,没有兵卒使用器械,便也只是一家冷冰冰的木疙瘩,没有丝毫用处。
来日若有荣光.......
她绝不会独享。
杜杀女心头叹息,坐在流马厢中问道:
“雷铁今日还在工坊中没出来?”
独轮运粮车本就是一人操控,内里狭狭,痴奴饶了两圈没能挤上去,声音都落寞了几分:
“妻主前两日不是还送了一张图纸给他,说什么将宝石磨凸,再装入竹筒,便可......望远?”
“雷铁今早将踏弩车送来,便又马不停蹄去做望远之器了。”
痴奴一说,杜杀女也堪堪想起来此事——
自从雷铁搬到墩城以来,她时不时便会给雷铁临时增派任务,让人家大一些小玩意儿。
而痴奴说的事儿,其实就是前些天底下人开矿时给阿芳送了两块几乎透明的伴生石,这年头不太有这样的好物,阿芳也舍不得用,连忙又送给她,她一瞧又刚好想起自己是缺个望远镜,便又交代雷铁去打......
全天下第一忙碌的匠人,绝对非雷铁莫属了。
杜杀女摸了摸鼻尖,一时也有些心虚,不过还是问道:
“那就让他忙去罢,不过他走时可有说起过,这辆四轮组合踏驽车用了多少银钱?”
这是杜杀女先前便嘱咐过让对方留意的事儿。
看器械不仅得看技艺,其实还是得关注本金。
此事,事关乎能否批产,若是制造一辆踏弩车的价钱远超其价值,无法负担,无法量产,那也是徒劳无功。
痴奴今日穿了身鸦青直裰,衣衫素净,可一颦一蹙之间,颇有些风味。
他忍着不满,回忆一番:
“当时刚从榻上起身,有些忘了到底是一百八十九两,还是一百九十八两......不过都是将近二百两的价。”
“阿奴知道妻主要问什么——锡铺开了,许是因为此处百姓兜里当真是没钱的缘故,当真没预想中赚钱。不过送去琼州的锡器倒是卖的不错。”
一个多月的时间,连带着最初时单独送作试探的那一箱锡器,他们总共往琼州方向送了十七箱紧锣密鼓赶制的锡器,皆是卖的精光。
但困于运送人力,本钱,耗时等种种原因,利润又得进一步被压缩。
尤其是,锡器最大的优势还是便宜,原本便利薄,又得送出去卖,压缩利润。
故而到现在实打实算下来,其实赚的也不多,只有.......
“......三千两左右。”
痴奴撑着手臂,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自己手臂处的尺骨:
“这些银钱被挪作募兵之用,因为太少,阿芳又厚着脸皮去找春日见私借了五千两,这才堪堪摆平。”
“城中去岁没有还的商款也还剩下不少——
李记粮商一千两,为官仓储粮、赈济口粮所用; 同德堂药铺七百二十两,专供百姓伤病、城中义诊药材; 张记炭行三百五十两,是衙署、各大驿站常年供暖炭薪开销; 许家父子铁匠铺欠了五百两,用于购置铁器,刑具器械、防汛铁器修缮; 周记船行四百五十两,为公务巡查、物资水运租赁费用,饱含近期送货去琼州的开销.......”
痴奴越说,杜杀女脸上神色越苦。
最后,痴奴统出了个数字,道:
“去年末妻主从苍城带回来些银钱,还了个皮毛,如今还剩下这些......总共约莫是七千两银钱左右。”
杜杀女隐约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魂魄正在飘出体外,一时脸都僵了:
“......你把我杀了吧。”
一个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多祸......哦,不,是怎么能欠着这么多钱!
怎么阿芳还去牺牲色相替她借钱了!?
她来日拿命还这些钱啊!?
痴奴看着自家妻主痛心疾首的神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年岁正好,颜色正好,故而每每翻起白眼瞧着便像是向妻主抛媚眼一般。
痴奴嗔怪道:
“呸,银钱总是会有的,说这话也不嫌不吉利......还不下车?”
“滚了一圈脏兮兮的,若再不回去好好洗洗,晚上便别上床睡觉了!”
杜杀女被那一大笔银钱整的头昏脑涨,被骂也不敢回声,立马诺诺连声跳下车。
但许是因为在狭小车厢内坐了太久,手脚受限的缘故,翻身下车时并不如先前利索,甚至腿脚一歪,差点儿直接跪到地上去。
痴奴眼疾手快将人扶住,眼见杜杀女一手捂着腹,额角渗着细汗,下意识失声道:
“妻主.......?”
“您这是怎么了?!”
? ?来嘞来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