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梦。
又是一场妙法通玄,可得窥天地的梦境。
客房寂静,隔绝天地。
辐辏子裹着薄被,侧卧在床榻之上,双手紧紧抱着那方温润的石鉴,彻底陷入梦境之中。
他所学的道术并非世间道观流传的正统法门,而是极为诡秘罕见的阴传之术。
所谓阴传,常见于南地,算是与南地巫、傩相结合后的衍生之术。
此术由世间得道的阴魂、玄灵隔空授课传法,不拜三清,不参道法正典,走的是通幽入玄、窥破天机的旁门路径。
这门法门最独到的本事,不仅仅是能与某方【阴魂、玄灵】互相联系上,还能在半梦半醒之间留下肉身,将自己的魂魄放出去一小段距离,游离虚实之间,勘破凡尘隐秘......
这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魂魄出窍】。
怀中石鉴的凉意渗入肌肤,辐辏子彻底跌落梦境。
刹那间,他的肉身静卧床榻,纹丝不动,魂魄却已然轻飘飘脱离躯壳,坠入一片朦胧混沌的梦境之中,虚实交错,神魂通灵。
梦境幻象骤生,眼前景物骤然变换,不再是偏僻客房的简陋景致,转而化作一座精致华贵、暖意融融的寝殿。
殿内陈设奢靡,锦绣铺地,帷幔低垂,处处透着王族内院的精致富丽。
视野中央,两道身影对峙而立,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安南王世子姒洱,以及身居深宫、母仪安南的王妃。
二人此刻全然没有往日皇家母子的端庄和睦,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激烈的争执一触即发。
姒洱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眉眼间满是愤怒与猜忌,身躯紧绷,死死盯着面前的王妃,姿态凌厉,像是在厉声追责。
王妃立于原地,身姿微颤,脸上带着委屈、愤懑与几分慌乱,频频抬手对天起誓,神色恳切,极力辩驳,全然不肯承认自己有半分泄密之举。
两人争执激烈,声浪起伏,虽听不真切字字句句,却能清晰感知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浓烈的隔阂与怒意弥漫在整座寝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辐辏子的神魂如同立于旁观戏之人,眼前景象便如同走马灯般流转不停,一幕幕隐秘的真相碎片飞速掠过脑海,让他瞬间洞悉了二人合谋下毒的全部缘由——
原来此番安南王重病缠身,并非无妄之灾。
根源起于安南王晚年好色昏聩,不顾朝野非议与王妃颜面,执意要迎娶王妃母家的侄女入宫侍奉,宠爱有加,大有册封新人、替换王妃后位的心思。
而王妃的母族对此亦是心知肚明,早已心生不满,不愿家族权势旁落,更不愿自家女儿被新人取代,便暗中撺掇王妃,意欲借此事颠覆局面,稳固家族地位。
而世子姒洱的谋逆之心,亦是积怨已久。
他身居世子之位三十余年,从小便被当作下一代安南王培养,可岁月流转,他年岁渐长,羽翼丰满,权势日盛,反而遭到安南王深深的忌惮。
安南王不甘心就此远离权势,所幸膝下孩子众多,这几年便频频打压姒洱,想换个更年幼的世子,以便更好掌控......
一人为稳固后位。
一人为夺取王权。
母子两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联手暗中下药、构陷藩王的滔天密谋。
一幕幕隐秘过往飞速掠过眼底,真相层层铺开,尽数落入辐辏子的感知之中。
辐辏子在旁左瞧右看,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争执不休。
他玩心极重,正欲靠近一些,再逗逗两人时,无意间扫过寝殿内侧,心头便是骤然一紧——
不远处的盘蛟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道枯瘦干瘪的身影。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满头银丝散乱铺落,面容枯槁褶皱,皮肉紧贴骸骨,身形消瘦得近乎脱形。
他双目浑浊,死死睁着,沉默地注视着前方争执不休的母子二人,浑浊的眼底不断滑落泪水,悲戚又绝望,模样宛如炼狱爬出的恶鬼,凄惨可怖。
无需多思,辐辏子不久前才见过此人的画像,当然能一眼认出此人身份,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
“安南王!”
这一声轻唤如同破妄之音,击碎整片玄虚的梦境。
混沌的梦境中的争吵声,因激动而扬起的衣角,殿中明暗交织而起的斑斓光影......
所有一切,轰然碎裂。
辐辏子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余悸未消。
他慌忙低头望去,只见那方通玄石鉴依旧安稳抱在怀中,触手温润冰凉,完好无损,辐辏子紧绷的心弦才慢慢松弛下来。
辐辏子长出一口浊气,抬手细细擦拭石鉴表面,将方才沾染的薄汗拭去。
随即他抬手,指尖掐算繁复卦诀,指影翻飞,推演不休。
卦象层层更迭,天机隐隐浮现......
一切,都与他从前捡到那面石鉴时所推演的【大道】一模一样。
所谓【大道】,就是女帝会以横绝之姿,一扫乾坤宇内,将异族远驱出汉邦故土。
大胤会迎来一个举世瞩目的帝王,一个无可匹敌的盛世。
而在此之前,所有的手段,都只是为向这个结果而进发而已。
他这趟来‘为恶’......
也只是为了这一个结果而已。
半晌,辐辏子缓缓收回手势,眉眼间的惊色渐渐褪去,心绪慢慢平复,彻底安定下来。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夜色已深,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辐辏子重新躺下身,准备入睡。
然而这回都没等他困意翻涌上头,院外便骤然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院外一道满身暴戾的身影,快速逼近客房。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骤然炸响。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房门相撞,发出剧烈的震颤声,尘土飞扬。
辐辏子心中呜呼哀哉一声,翻身而起,睁眼便见姒洱满身戾气伫立在门口。
姒洱与母妃争执无果,如今正是满心郁结之时,如今再见到辐辏子,越看越觉得身旁全是奸细,谋害父王之事已是人尽皆知......
姒洱需得知道,整个安南,可不是只有他这个世子有势力!
各种势力错综复杂,若是被旁人知道,若是被他那些已经长大,羽翼渐丰的兄弟们知道......
如今,当真已是杀心毕露:
“你不是自诩能窥天机、善卜卦象吗?那你且算算,我那失踪许久的五弟,如今身在何处!”
“你今日若是说不上来,便是你的死期!”
这当然是为难之语。
可姒洱不知,他这话,碰巧正中辐辏子下怀。
或者说,辐辏子之所以长途跋涉来到安南,正是为了这一件事。
甚至,先前的万般铺垫,只是为了这一事。
故而,对上面前之人扑面而来的杀机与胁迫,辐辏子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连唇角都重新扬起了那一抹淡然出尘的笑。
他缓缓抬眸,坦然迎上姒洱冰冷的目光,语气清淡笃定,缓缓开口:
“世子殿下,令弟早已殒命,您若要靠他来替您收拾残局,掌控安南,已是绝无可能。”
见姒洱瞳孔骤缩、满脸震惊,辐辏子稍稍停顿,继续从容说道:
“不过,我能给您另一条【康庄大道】——
您不如趁如今下药害王爷之事还没暴露,安南内各股势力还没反应过来,您调兵北上,先占据一方地盘。”
“只要您扎下根基,往后您下毒药谋害王爷之时饶是被发现,他们又能奈您如何呢?”
“至于北上要往哪里打......不如,就邕州府吧?”
“一来,那里城池奢靡,百姓惰战。二来,那处,可还有害死您五弟的真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