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段易默垂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那些被楚如霜骗了半年的狼狈与窝囊像一层洗不掉的泥垢,让他在父亲和兄长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憋屈压下去,抬起头来看向段怀远。
“父王,儿子这趟回北境之后,想先拐去灵渊城。”
段怀远搁在膝上的手指微顿。
“去灵渊城做什么?”
“去雪山底下替父王看看母亲。”段易默的声音稳了下来,不再是方才议论楚家时的急躁,而是带了几分郑重,“白鹤仙说过三个月后母亲就能出关,眼下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北境到灵渊城快马两日的路程,巡防间隙来回跑得开。”
段青南端茶的动作慢下来,抬眼看了弟弟一眼。
段易默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绷着,神情里有几分少见的认真。
“父王在京城要应付宫里那些腌臢事,大哥要盯着楚家和周良的动向,圆圆年纪小不能再折腾着跑远路,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段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段易默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盏已经燃了大半夜的油灯上,灯芯偶尔爆一下细碎的火星,白芷并不是老大老二老三的母亲,但出于尊重,他们还都是叫了她母亲,孩子们的确是懂事了。
“白鹤仙的脾气你应付得来?”
“应付不来就少说话多做事,给他老人家砍柴担水跑跑腿总行。”段易默的嗓音低了些,“再不济,我就在山脚下扎个营帐守着,不上去打扰他,只要能确认母亲的情况就好。”
段怀远沉默了几息,指尖在膝头叩了两下,终于微微颔首。
“去可以,但你得记着,白鹤仙是白芷的师叔,辈分在那里摆着,到了人跟前嘴要收着,手脚要勤快着,别把你在军营里那套粗莽劲儿带过去。”
“儿子省得。”段易默应得干脆。
段青南把冷透的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灵渊城那边有苏红留守的人手,到了之后先去白家商号马场找老石接头,他会把你带上山。”
“知道了。”
段易默说完这些正事,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他往后靠了靠,肩胛骨抵着椅背,视线又飘向炕上蜷成一团的圆圆。
小金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圆圆脚边挪到了她枕头旁,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贴着她的面颊,两个小东西凑在一起,呼吸声细细的,像春天里新抽的柳枝被风拂过。
“大哥。”段易默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别扭,像是嗓子里卡了个什么东西不太好吐出来。
“嗯。”
“妹妹就拜托你了。”
段青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等着他把后面的说完。
段易默揉了揉后脖颈,目光仍落在圆圆身上,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色。
“以前没想过有妹妹是什么滋味,觉得府里就我跟大哥三弟,练武读书上战场,日子过得硬邦邦的也没什么不好。”他顿了顿,嘴角往上牵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可这丫头一来,什么都不一样了。”
段青南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磨了一圈,没有打断他。
“她治好了你的眼睛。”段易默转过头来正对着段青南,“这件事我一直没当面跟你说过,大哥在老鸦山受伤瞎了眼,我在北境收到消息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恨自己不在京城,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后来收到你的信说眼睛好了,是圆圆的功劳,我当时还不信,觉得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能有什么本事,可等我回来亲眼看见你摘了那层纱布,眼睛跟从前一样明亮,我才真的信了。”
段青南没有说话,月白长袍的袖口搭在膝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内衫夹层里那块玄武骨甲的位置。
段易默吐了口气,把积在胸腔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所以我走了之后,妹妹要是想吃什么买不到的,你替我买,她要是想去哪里玩,你带她去,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一个人害怕。”
段青南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可嘴角那道弧度压不太住。
“说得好像我不在你还能从北境飞回来给她买酱肘子似的。”
段易默瞪了他一眼。
“我说正经的。”
“我知道。”段青南把那杯不知道续了几遍的冷茶推到一边去,声音沉了些,“放心去你的北境,放心去雪山,京城里的事有我和父王盯着,妹妹不会少一根头发丝。”
段怀远坐在上首听着两个儿子你来我往地说了这些话,嘴角那道淡薄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只是被油灯映出的侧影遮住了大半。
段易默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神情里多了几分释然。
“回去之后我会常写信回来。”
段青南挑了下眉。
“写给谁。”
“写给父王,写给你,也写给圆圆。”段易默的目光又飘回炕上那团锦被包裹的小身形,“上次走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她,书信往来都是跟你和父王说军务上的事,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以后可以给妹妹画个小画儿,或者跟她说说北境的趣事。”
他话音刚落,炕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金子的脑袋先竖起来,两只圆溜溜的金色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亮,紧接着圆圆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翘着,一双眼睛虽然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却精亮得很。
“二哥哥要写信?”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写信给圆圆吗?”
段易默愣了一下,脸上那种难得的柔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吵醒你了?”
圆圆撑着小胳膊从被子里爬出来,小金子跟着她一起往炕沿挪,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她的膝盖。
“圆圆没睡着。”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圆圆听到二哥哥说写信就醒了。”
段怀远伸手将她拎起来搁在膝上,顺手拿过搭在炕头的小袄子裹住她的肩膀。
“听了多少。”
“听到二哥哥说要去雪山看娘亲。”圆圆把脑袋靠在段怀远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二哥哥真的要去看娘亲吗,圆圆也想去。”
段易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炕边,蹲下身跟圆圆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圆圆乖乖在京城等着,二哥哥替你去看娘亲,回来告诉你娘亲好不好。”
圆圆的眼睛亮了亮,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
“那二哥哥要跟娘亲说,圆圆很乖,没有乱吃东西,让娘亲快点醒过来。”
“好,二哥哥一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