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国公府的书房内已烛火通明。
沈清弦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账册。左手边是玉颜斋全国十二家分店的流水总账,右手边是原料供应商名录,中间那本墨迹尚新——是她连夜整理出的危机应对方案。
“少夫人,您一夜未眠,先用些早膳吧。”贴身丫鬟青黛端着漆盘进来,盘上摆着莲子羹和几样精致点心。
沈清弦揉了揉眉心,接过温热的羹汤啜了一口,目光仍胶着在账册上:“昨夜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青黛压低声音:“回少夫人,奴婢托了三拨人去查。截断咱们玫瑰油供应的,是城南新开的‘芳华记’,东家姓周,表面是做香料买卖,但背后……”她顿了顿,“有人看见周掌柜三日前深夜进了相府后门。”
“果然。”沈清弦冷笑一声,放下瓷碗,“其他几种原料呢?”
“沉香和珍珠粉是被‘宝香斋’垄断抬价,这家的东家姓李,是赵丞相妾室的娘家表亲。至于胭脂虫和蜂蜡……”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两样倒不是被人垄断,而是漕运那边突然卡住了,说是要‘例行查验’,至少要耽搁半个月。”
沈清弦接过纸条细看,指尖在“漕运”二字上轻轻叩击。
半个月。玉颜斋的库存最多支撑十天,特别是胭脂虫这种从南疆运来的特殊原料,一旦断货,最畅销的“醉红颜”系列就得停产。
书房门被推开,陆璟一身朝服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下朝,连官帽都还未摘。
“情况如何?”他边走边解下披风,动作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
沈清弦将纸条递给他:“比预想的还要糟。原料断供、漕运卡关、谣言四起——三管齐下,这是要置玉颜斋于死地。”
陆璟快速扫过纸条,眉头微蹙:“漕运总督刘大人是赵丞相的门生。我今日在朝上试探了几句,他推说最近查走私,所有货船都要严查。”
“严查?”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偏偏只卡我的货船严查?这借口未免太拙劣。”
“是拙劣,但有用。”陆璟走到她身侧,声音沉稳,“朝廷规制如此,他按章办事,即便陛下过问,也挑不出错处。我们需要的,是破局之法。”
沈清弦转身望向他,晨光勾勒出她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眸:“破局之法,昨夜我已想了三条。”
陆璟眼中闪过赞赏:“愿闻其详。”
“第一,原料替代。”她走回书案,翻开中间那本册子,“玫瑰油可以用月季花油加特殊香精调配,效果能有七成相似,成本反而更低。沉香可用降真香替代,珍珠粉……可以用贝壳粉经过九道工序精制,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陆璟挑眉:“你这是要偷梁换柱?”
“不是偷梁换柱,是技术创新。”沈清弦微微一笑,“前世我就试验过这些替代配方,只是当时玉颜斋主打高端,不便推出。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推出‘平价款’系列,既能应对原料危机,又能开拓新的客群。”
“第二呢?”
“第二,货源重组。”她的指尖划过供应商名录,“周记和李记敢联手垄断,无非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资金雄厚。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商人逐利,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抽出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这些是曾经与周记、李记有过节的商户。其中三家也做香料生意,规模不大,但供货渠道稳定。我已经让掌柜去接触了,承诺只要他们供货,玉颜斋今后三年的订单优先给他们,并且预付三成定金。”
陆璟沉吟:“你这是要分化瓦解?”
“是给他们一个选择。”沈清弦眸光锐利,“跟着相府,只能做一时垄断,得罪的却是整个行业的同行。跟着玉颜斋,是长久的生意,是正大光明的财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那第三策是什么?”陆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与期待。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契约:“第三,釜底抽薪。”
陆璟接过契约,只看了一眼,便愕然抬头:“你要收购周记和李记?”
“不是收购,是让他们自食恶果。”沈清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们不是高价垄断了玫瑰油和沉香吗?那就让他们囤着好了。我已经联系了江南最大的三家花场和香料商,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签下了未来三个月的独家供货协议。”
“可你的货船被卡在漕运——”
“谁说一定要走漕运?”沈清弦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前世的记忆,“前世我随商队走过一条陆路,从江南到京城,虽然比水路多三日,但沿途关卡少,损耗低。只是运费贵些,寻常商人不愿走。”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大晟舆图,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线路划过:“就是这里——‘徽商古道’。这条道前朝兴盛,本朝因漕运发达而逐渐荒废,但道路基础仍在。我算过,如果用骡马队走这条道,综合成本只比漕运高一成五。”
陆璟凝视着那条线路,忽然笑了:“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清弦垂眸,前世被逼到绝境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既决定经商,便想过所有最坏的可能。这条陆路、这些替代配方、这些备选供应商……都是我这两年暗中布局的退路。”
书房内一时寂静。
陆璟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朝服上还带着晨露的微凉,但怀抱却异常温暖。
“清弦,”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感,“你本该是养在深闺的侯府千金,抚琴作画,赏花品茶。如今却要在这商海诡谲中步步为营,是我——”
“是我自己的选择。”沈清弦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前世我为家族、为礼法而活,结局如何?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经商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我真正想走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况且,这条路有你同行。”
陆璟收紧手臂,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那便同行。今日我便去联络旧部,徽商古道多年未用,沿途恐有山匪流寇,需要安排护卫。”
“还有一事。”沈清弦从他怀中退出,神情重新恢复冷静,“周记和李记高价囤货,资金必然紧张。我需要你帮我查查,他们除了自家本金,是否还借了印子钱,债主又是谁。”
陆璟眸光一闪:“你是想……”
“商人最怕资金链断裂。”沈清弦的笑容里透出锋锐,“他们敢垄断抬价,无非是仗着相府支持,以为能很快逼垮玉颜斋,高价出货回本。可如果玉颜斋不仅没垮,反而找到了新货源、推出了替代品,他们的货就会砸在手里。”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我算过,周记至少囤了价值五万两的玫瑰油,李记的沉香也在三万两上下。这么大的囤货量,他们的流动资金必然所剩无几。只要拖上一个月——”
“他们就会急于抛售,价格崩盘。”陆璟接话,眼中满是了然,“届时债主上门,相府若不愿或无力接盘,这两家就会彻底破产。”
“正是。”沈清弦放下笔,“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同时放出风声——玉颜斋已有新货源,不日将推出全新系列,价格更低,品质更好。”
“虚虚实实,扰乱人心。”陆璟颔首,“此事交给我。朝中也有不少官员府上与玉颜斋有生意往来,我可以让他们‘无意中’透露些消息。”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玉颜斋总店。
往日宾客盈门的铺面,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几个贵妇人模样的顾客在店内转了转,低声交谈几句便离开了,连试用的样品都未碰。
掌柜周福站在柜台后,眉头紧锁。他是沈清弦从侯府带出来的老人,打理玉颜斋已有五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困境。
“周掌柜。”轻柔的女声从内间传来。
周福连忙转身,见沈清弦一身素雅衣裙,面上覆着轻纱,从内室走出——这是她处理商事的惯常装扮,既避免抛头露面,又能亲自掌控局面。
“东家。”周福上前,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好。今日已是第三拨客人问起‘毁容’的传闻,老奴解释说是竞争对手造谣,但她们仍是半信半疑。”
沈清弦环视店内,目光落在陈列架上:“把所有‘醉红颜’系列的产品下架。”
周福一愣:“东家,那可是咱们最畅销的——”
“正因为最畅销,才要先下架。”沈清弦语气平静,“原料短缺是事实,与其让客人买不到心生不满,不如我们主动暂停销售。把下架的产品都搬到后院,清点数量,登记造册。”
“那……那咱们卖什么?”
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瓷瓶,瓶身分别绘着梅、兰、竹的纹样:“卖这个。”
周福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玫瑰香?可又不完全像。”
“这是‘国色天香’系列的基础款。”沈清弦解释道,“用月季花油调配而成,香气更清雅,适合日常使用。价格只有‘醉红颜’的一半。”
“一半?”周福倒吸一口凉气,“东家,这价格会不会太低?怕是会拉低玉颜斋的档次——”
“档次不是靠价格撑起来的,是靠品质和口碑。”沈清弦打断他,“如今外有谣言,内有断供,我们需要的是稳住客源,而不是死守高价。况且……”
她微微一笑:“这只是开始。”
正说话间,店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身着锦缎、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带着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叫你们东家出来!我家夫人用了你们家的胭脂,脸都烂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周福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沈清弦抬手制止。
她缓步走到店堂中央,面纱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群人:“这位客官,请问尊夫人是哪日、在哪个分店、买了哪款产品?”
那男子被问得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就、就前日!在你们东大街分店买的‘醉红颜’口脂!用了当晚脸就起红疹,现在满脸都是,都不敢见人了!”
沈清弦点点头,转向周福:“掌柜,查一下东大街分店前日的销售记录,看是否售出过‘醉红颜’口脂。”
周福会意,立刻翻出账本,快速查阅后大声回道:“回东家,东大街分店前日因盘点库存,全天未营业,并未售出任何货品。”
店内几个零星顾客闻言,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那男子脸色涨红,强辩道:“那、那就是大前日!总之就是在你们这儿买的!”
“大前日东大街分店共售出‘醉红颜’口脂七盒。”沈清弦不疾不徐,“每一盒都有编号,且购买时都登记了顾客姓氏。请问尊夫人贵姓?我这就调取存根,若是本店售出,我立刻十倍赔偿,并请太医为尊夫人诊治。”
“你——”男子语塞,显然没料到玉颜斋的销售记录如此详细。
“若说不出姓氏,”沈清弦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便是蓄意诬陷,扰乱经营。按大晟律,可送官究办,杖三十,罚银百两。”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男子身后那些家丁:“诸位想必也听见了。若是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若是执意闹事——”
她轻轻击掌。
后院门开,六个身着劲装、腰佩短棍的护卫鱼贯而出,沉默地站到沈清弦身后。这些人都是陆璟从军中旧部调来的好手,个个目露精光,气势逼人。
那男子脸色白了又青,最终狠狠一跺脚:“算你狠!我们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离去。
店内的顾客见状,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一个常来的侍郎夫人走上前,温声道:“东家莫气,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眼红,故意捣乱。我家用的都是玉颜斋的脂粉,从未出过问题。”
沈清弦欠身行礼:“多谢夫人信任。为表歉意,今日店内所有产品皆九折售卖,另赠送新推出的‘国色天香’试用装一份。”
消息传开,原本冷清的店铺又渐渐有了人气。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当日下午,城南周记香料铺。
周掌柜在二楼雅间里来回踱步,额上满是冷汗。他面前坐着三个人——芳华记的周老板、宝香斋的李老板,还有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文士,正是相府的二管家赵禄。
“赵管家,情况不对啊。”周老板擦着汗,“玉颜斋非但没乱,反而推出了什么新品,价格低了一半!咱们囤的那些货,现在根本卖不动!”
李老板也急道:“是啊,我打听过了,她们找到了新货源,走的是陆路,第一批货五日后就能到京城!咱们高价囤的这些,怕是……怕是真要砸手里了!”
赵禄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都不抬:“慌什么?陆路运费高昂,她们撑不了多久。至于新品……不过是垂死挣扎,用廉价货充数罢了。真正的贵客,谁会买那些便宜货?”
“可是……”周老板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赵禄放下茶盏,声音阴冷,“相爷交代了,务必在一个月内让玉颜斋关门。你们囤货的钱,相府不是补贴了三成吗?现在叫苦,早干什么去了?”
两人噤声,不敢再言。
赵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继续散播谣言,就说她们的新品用了劣质材料,会损伤肌肤。再去找几个‘受害人’,闹得越大越好。至于漕运那边……我会让刘大人再卡紧些,就说查获了走私,所有相关货船都要扣留查验,至少扣他一个月!”
他转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两人:“只要原料进不来,玉颜斋就是无源之水,迟早干涸。到时候,她们囤积的那些替代品用完了,还拿什么生产?”
周、李二人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然而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国公府书房里,一场更精密的局已经布下。
“相府果然坐不住了。”陆璟将密探送回的消息放在桌上,“赵禄亲自出面,指使周、李二人继续散播谣言,还要让漕运再扣咱们的货船一个月。”
沈清弦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扣一个月?那便让他扣。”
陆璟挑眉:“你似乎已有对策?”
“记得我让你查的印子钱吗?”沈清弦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张纸,“查到了。周记为了囤货,向‘通宝钱庄’借了两万两,月息三分,十日一结。李记借了一万五千两,条件相同。”
月息三分,十日一结——这意味着每过十天,利息就会滚入本金,利滚利,是能逼死人的高利贷。
“通宝钱庄的东家,是赵丞相的远房侄子。”陆璟补充道,“表面放贷,实则为相府敛财。”
“所以这笔钱,周、李二人恐怕从未想过要还。”沈清弦冷笑,“他们以为有相府兜底,借多少都无所谓。可如果相府自身难保呢?”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看似普通的《诗经》,翻开内页,里面夹着数张银票和一份地契。
“这是……”陆璟有些意外。
“我前世私产的一部分。”沈清弦轻声道,“重生后我陆续变卖,换成银钱,一直未动。如今,是时候用上了。”
她将银票推到陆璟面前:“这里是五万两。我要你找人,以匿名的方式,去通宝钱庄存一笔巨款,定期三个月。”
陆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要挤兑?”
“不是挤兑,是制造恐慌。”沈清弦眸光幽深,“通宝钱庄放给周、李二人的贷款,占了他们流动资金的三成。如果这时候,钱庄突然出现大额存款,而周、李二人的贷款眼看要成为坏账……”
“钱庄为了保住现金流,会疯狂催债。”陆璟接话,“周、李二人还不上,就只能抛售囤货。可市面上玉颜斋的新品价格更低,他们的高价货根本卖不出去。”
“抛售失败,钱庄就会没收他们的铺面和存货抵债。”沈清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到了这一步,相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拿出真金白银替他们还债,要么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棋子变成死棋。”
陆璟深深看她一眼:“若是相府选择救人呢?”
“那更好。”沈清弦笑了,“相府这些年贪墨虽多,但现银有限。拿出几万两救两个商人,其他更需要用钱的地方怎么办?边关粮饷、河道修缮、官员俸禄……哪一处不需要打点?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那边,你不是已经递了折子吗?”
陆璟也笑了:“昨日递的,参漕运总督刘大人借查验之名,行阻碍商贸之实,致使京中香料脂粉价格飞涨,民生怨怼。陛下最恨官员以权谋私,扰乱市场,已经留中不发,想必是在等更多证据。”
“那就再给他添一把火。”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玉颜斋因漕运延误可能造成的损失预估,连带影响的上下游作坊、雇佣的工人,总计涉及三千余户生计。若玉颜斋真的倒闭,这些人都会失业。”
陆璟接过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心中震撼。他从未想过,妻子经营的产业,竟已关系到这么多人的饭碗。
“明日早朝,我会将这些呈给陛下。”他郑重道,“民生大于天,陛下不会坐视不管。”
沈清弦点点头,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国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陆璟,”她忽然轻声说,“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以商制商?”
陆璟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不止。你这是以正克邪,以民心对权谋。清弦,你做的从来不只是生意。”
沈清弦转过身,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前世的她,困于后宅,死于阴谋。这一世的她,走出深闺,执掌商海,与心爱之人并肩作战,守护的不仅是自己的产业,还有数千家庭的生计。
这条路,她选对了。
“那就让这场商战,来得更猛烈些吧。”她扬起唇角,笑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的棋盘会被掀翻。”
窗外,初雪悄然而至,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城的街巷。
寒冬已至,但有些人心中,正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