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御花园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微风拂过,带来阵阵甜香,也吹动了临水亭台中几位华服女子的衣袂。
今日是皇后娘娘举办的赏春小宴,受邀而来的皆是京中最为顶尖的勋贵府邸的女眷。亭内言笑晏晏,珠围翠绕,一派和乐景象。
永宁侯夫人带着沈清弦坐在离皇后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显尊重,又不至于太过惹眼。自那道赐婚圣旨下达后,她们母女在各类宴会上的待遇,便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我说啊,还是清弦小姐最有福气。” 开口的是承恩公夫人,她摇着手中的团扇,笑容满面地看着沈清弦,语气亲热得仿佛自家子侄,“那镇国公世子,可是咱们京城多少人家眼巴巴盼着的乘龙快婿,文韬武略,品貌一流,更难得的是深得圣心!这桩婚事,真真是天作之合!”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
“正是呢!当初相府提亲时,我还替清弦小姐捏了把汗,谁不知道那赵家公子……” 安远伯夫人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连忙掩口,转而笑道,“如今可好了,否极泰来,陛下亲自赐婚,这是何等的体面和荣耀!”
“清弦小姐本身也是极好的,容貌、才情、品性,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与陆世子正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与几个月前相府提亲时,那些人或同情、或观望、甚至隐隐带着些“她竟如此不识抬举”的微妙态度,判若云泥。
沈清弦端坐在母亲下首,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新雅致,在这满园春色与珠光宝气中,反而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如出水芙蓉。她微微垂眸,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对于夫人们的夸赞,既不显得过分得意,也不过分谦卑,只偶尔轻声回应一句“夫人过誉了”,仪态无可挑剔。
永宁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是从未断过,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光彩。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对着诸位夫人笑道:“孩子们自己的缘分,也是陛下和娘娘恩典,我们做父母的,只盼着他们日后和和美美便是。”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抬高了帝后,又显得自家不矜不伐,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奉承。
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身旁的心腹女官莞尔一笑,低声道:“瞧见没?这沈家丫头,是个宠辱不惊的。前些日子被禁足在家,不哭不闹;如今得了这天大的脸面,也不见丝毫张狂。陆璟那小子,眼光确实毒辣。”
女官笑着附和:“娘娘说的是。奴婢瞧着,沈小姐与陆世子,确是一对璧人。”
正说着,忽有内侍来报,说是镇国公夫人到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亭外。只见镇国公夫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金线牡丹纹宫装,气度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明朗舒心的笑意。
她先向皇后行了礼,皇后笑着让她起身,打趣道:“你可来迟了,莫不是在家忙着为你那好儿子准备聘礼,忘了时辰?”
镇国公夫人爽朗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清弦的方向,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娘娘明鉴,还真让您说中了。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宠,我们府上岂敢怠慢?璟儿那孩子更是上心,事事都要亲自过问,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未来媳妇送去,我这当娘的,少不得要替他操持把关,这才来晚了,请娘娘恕罪。”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亭子。看似在解释迟到的原因,实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镇国公府对这位未来世子妃的极度重视和喜爱。
一时间,诸位夫人看向永宁侯夫人和沈清弦的眼神,又热切了几分。连未来婆母都如此维护喜爱,这沈清弦日后在国公府的地位,可想而知。
镇国公夫人径直走到永宁侯夫人旁边的空位坐下,亲热地拉过沈清弦的手,仔细端详着,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几日不见,瞧着气色更好了。可是在忙着绣嫁衣?若有什么需要,或是那混小子欺负了你,只管来告诉伯母,伯母给你做主。”
这毫不掩饰的维护,让沈清弦心中暖流涌动。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谢伯母关怀,清弦一切都好,世子……他待我极好。”
她提到“世子”时,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云,更添娇媚。
镇国公夫人越看越喜欢,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好,我们就放心了。” 说着,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沈清弦手腕上,“这是伯母的一点心意,你戴着玩。”
那镯子水头极足,碧绿欲滴,一看便知价值连城,且是镇国公夫人日常的心爱之物。这份见面礼,分量十足。
亭内众夫人交换着眼神,心中皆是了然。这沈清弦,当真是鲤鱼跃了龙门,一步登天了。
相较于永宁侯府和镇国公府的春风得意,丞相府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丞相赵崇明脸色铁青,背着手在窗前站了许久,才猛地转身,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桌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咆哮,额上青筋暴起,“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让陆璟那个黄口小儿抓住了把柄!”
幕僚垂首站在下首,战战兢兢,不敢言语。他知道,相爷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不仅是因为嫡子赵衡名声扫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更是因为陛下借此机会,狠狠申饬了相爷,甚至开始着手调查与相府往来密切的几位官员,这无疑是在削弱相府的势力。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然是因为一桩未能成功的婚事,因为那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永宁侯府嫡女!
“永宁侯府……沈清弦……” 赵崇明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桩可以拉拢永宁侯府、巩固自身势力的稳赚买卖,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赔上了儿子的名声和自身的圣心。
还有那个陆璟!他早就看出此子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成长得如此之快,手段如此老辣!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搜集到那么多证据,还在御前给了他致命一击。
“父亲……” 赵衡从门外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不服,“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那沈清弦不过是个……”
“闭嘴!” 赵崇明猛地打断他,眼神如刀般刮过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若不是你行事荒唐,授人以柄,何至于此!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闭门思过,若再敢出去惹是生非,我打断你的腿!”
赵衡吓得一缩脖子,悻悻地退了出去。
赵崇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璟……沈清弦……皇帝……
这笔账,他记下了。来日方长,他倒要看看,这对看似风光无限的新人,能得意到几时!
“玉颜斋”的后院静室内,沈清弦卸下了在宫宴上的端庄面具,换上了一身简便的衣裙,正与张嬷嬷核对近来的账目。
虽然婚期已定,她即将嫁入国公府,但“玉颜斋”是她的根基,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从未想过放弃。
“小姐,哦不,东家,”张嬷嬷脸上笑开了花,将账本递上,“自打赐婚圣旨下来后,咱们铺子的生意越发好了!许多夫人小姐都说,能用上未来世子妃亲手调配的胭脂,是她们的福气呢!连宫里的几位娘娘,都派人来定了不少新品。”
沈清弦接过账本,快速浏览着上面翻了好几番的进项数字,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名利场便是如此,当你身处低位时,步步维艰;当你站在高处时,万物皆向你靠拢。
“这是好事,但嬷嬷需谨记,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把控好品质,绝不能出任何纰漏。”沈清弦合上账本,神色认真,“口碑积累不易,毁掉却只在旦夕之间。”
“东家放心,老奴省得。”张嬷嬷连忙应下,看着眼前沉稳睿智的少女,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躲在屏风后、小心翼翼经营着这份产业的侯府小姐,如今竟能有这般造化?
正说着,春桃笑嘻嘻地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小姐,世子爷派人送来的。”
沈清弦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手抄的游记,记录的是一些海外番邦的风物见闻,其中特意用朱笔标注了许多关于香料和植物染料的部分。书页间还夹着一朵被小心压干的、形状奇特的紫色小花,旁边附着一张洒金笺,上面是陆璟挺拔俊逸的字迹:
“偶得异域残卷,见载此花,名‘紫髓’,取其汁液可染布,色艳而不褪,或于妆品有益。聊博卿一笑,望安。璟字。”
没有浓情蜜意,没有华丽辞藻,却处处透着用心。他知道她在意什么,喜欢什么,总是在不经意间,送上最合她心意的礼物。
沈清弦拿起那朵干花,放在鼻尖轻嗅,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柔缱绻的笑意。
春桃在一旁看着,捂嘴偷笑:“世子爷对小姐可真上心,连这等稀罕物儿都想着寻来给您。”
张嬷嬷也笑道:“世子爷是真心疼爱东家,这是东家的福气。”
沈清弦轻轻摩挲着书页,没有言语。是啊,这是她的福气,是她挣脱了前世既定悲惨命运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点运气,争来的福气。
从人人同情、甚至暗中嘲讽的“抗婚嫡女”,到如今满城艳羡、帝后青睐、未来婆家重视、夫君珍爱的“准世子妃”,这其中的云泥之别,唯有她自己深知来之不易。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石榴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嬷嬷,”她轻声吩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这本游记中关于‘紫髓’和其他可能有用处的部分,抄录下来,交给老师傅们研究。或许,我们下一季的新品,可以有些不一样的色彩。”
她的路,还很长。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不会是她的终点,而是她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新起点。她有她的抱负,她的“玉颜斋”,还有那个与她心意相通、并肩前行的人。
满城艳羡又如何?她所求的,从来不只是这表面的风光,而是那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幸福与未来。
春风拂过,带来海棠的甜香,也送来了远处街市隐隐约约的喧闹声。这人间烟火,这锦绣前程,此刻,都与她有关。